武林魔祖
第182章 崇山中的散步 (1)
什么“女侠不许哭”的强迫观念，彩霞压根就不知道。
那曾孤高、曾纯洁、曾无比坚强，被众人爱戴着的千年花青月，仿佛瞬间消融无踪，只剩下一个彩霞。
她变回了那个脆弱无助的少女，全心全意地依偎在韩瑞真身上。
啊，可与此同时，她也清醒地意识到这有多危险。
她抛弃了苦苦维持的自尊，丢下了身为青月积攒的所有体面，将最真实的自己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
那种解脱感固然令人无比畅快，可回首望去，一直以来保护着脆弱彩霞的，不正是青月吗？
正因为裹着厚重的皮甲，虽感憋闷，却也安全无虞。
但此刻已非彼时。
她向韩瑞真展露了自己柔弱的一面，而这副模样实在太过脆弱。
这是她因恐惧被人窥见，而竭力隐藏至今的模样。
如今，这样的彩霞无异于被他牢牢攥在了掌心。
韩瑞真既可以给她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痕，也能在她心头刻下无法挽回的痛楚。
失去了防御手段的彩霞，在他面前可谓门户大开。
若就这样被抛弃，那一瞬间，她将从内部彻底崩塌，再也无法重生。
青月即便被否定也无妨，但彩霞绝不能被否定。
因为这世上知晓彩霞存在的人，除了自己、无月师太，也就只剩韩瑞真了……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孤独者。
甚至直到最近，连青月和无月师太都快要遗忘了她的存在。
是她，韩瑞真，将她重新牵引了出来。
换言之，在这中原大地上，或许只有韩瑞真一人能感知到彩霞的存在。
那样的彩霞若遭否定，她便真的消失了。
那是她最脆弱的软肋，也是她的心脏。
而她，已将这颗心交到了韩瑞真手中。
……即便如此，她却不觉得这样做错了。
因为，就在彩霞展露脆弱的同时，韩瑞真也向她坦露了自己的软弱。
只因彼此都目睹了对方心底最深、最脆弱的幽暗之处。
那份共同承担的脆弱，正转化为彼此的信赖。
当你捧出真心碰撞时，对方竟也以同样的真心回应，这般现实让人心头酸涩，简直难以置信。
这让她再一次愿意去相信世间的温暖。
“庄主……我现在该怎么办？”
彩霞生性依赖他人，她渴望从可依靠的韩瑞真那里得到一个“正确答案”。
韩瑞真单膝跪地，与彩霞平视。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彩霞满脸的泪水。
韩瑞真，他可明白？
这世上了解彩霞的，恐怕唯有韩瑞真一人；而目睹她这般哭泣模样的，兴许也只有他一个。
反观韩瑞真，嘴角却噙着笑意，仿佛彩霞垂泪的模样格外赏心悦目。那神情，倒像是借由这场哭泣，终于驱散了几分心底的恐惧。
韩瑞真向来如此。他骨子里透着股施虐般的怪癖，偏偏就爱看女子哭哭啼啼的脸庞。
旁人眼中的狼狈丑态，非但没让他觉得碍眼，反倒令他心生欢喜。
“回去跟素云师父和好吧。你们吵架了，对吧？”
彩霞默默点了点头。
“可是……我不愿意，庄主。我现在……实在太恨师父了……”
“恨便恨吧。只要青月乖乖听师父的话不就行了？”
……
“那个憎恨师父的彩霞，由我来接纳。你只需回峨眉派去。或者……
你干脆脱门出走，尝尝被宗门追杀的滋味，如何？”
彩霞原本确有此意，可既然如今有韩瑞真相伴，她便再也不愿那样了。
“我可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赌啊，赌你不会走上歧途。
我押上的筹码，是你从此不再随意屠戮人命。所以，别这么快就背叛我的信任，好吗？”
韩瑞真的拳头在微微轻颤。
彩霞看在眼里，心里却是明白的。
是啊，其实怎样都无所谓了。峨眉派本是个让人求生不得、痛苦万分的地方，但只要还有韩瑞真这扇窗在，一切便都有了依靠。
在峨眉派的那些日子，她感觉自己快要溺毙了。
并非被汹涌的激流瞬间吞没，而是在茫茫大海中随波逐流，窒息感一丝丝、一寸寸地收紧喉咙。
然而，韩瑞真出现了，她成了逃离峨眉派的出口。
只要有一座能让她暂且歇脚的小岛，她便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下去。
只要有个地方能让她重振旗鼓，她就觉得万事大吉，全然不成问题。
况且，彩霞也只想报答韩瑞真的这份信任。
“知道了，宗主。我照做就是了。”
韩瑞真微微颔首，目光却定定地落在了彩霞的眼中。
“青月……不，是彩霞。”
每当听到“彩霞”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唤出，彩霞的心湖便泛起层层涟漪。
那是一种死寂之物在体内复苏、蠕动的感觉。
只因他这一声呼唤，她才真切地感到自己还活着。
“明天晚上，就在这个地方，原样出来见我。”
闻言，彩霞的呼吸猛地一滞。
因为她太清楚，这话背后藏着怎样的深意。
可是……像这样毫无预兆、毫无告知便直接提出那种“游戏”，这还是头一遭。
明知这“游戏”的地点就在嵩山、就在少林的眼皮子底下，一种背德的扭曲感便从心底深处油然而生……
可即便如此，彩霞却无法拒绝韩瑞真。
毕竟，那是对方特意为自己准备的、带着几分施虐意味的“游戏”啊。
这里可是嵩山，是万千佛门弟子云集的圣地。
竟要在这种地方做那种事……？
而且，周围可是人山人海啊……？
竟有如此多的人在呼唤我的名字？
……你的回答呢？
然而，对彩霞而言，眼前这个男人远比那千万人更加珍贵。
她心中生不出一丝违逆他的念头。
反倒是在灵魂更深处，一种扭曲至极的幸福感正将她淹没……
换个角度想，这意味着即便身在此处，韩瑞真也渴望着一场游戏。
这也正说明，他是多么渴望与自己结下斩不断的羁绊。
“嗯。”
彩霞点了点头。
“明天我会再来这里。我会带着辉煌的胜利归来，请你务必见证。”
青月跪在素云面前，深深地低下了头。
素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青月的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只觉得不可思议：为何往日里，这般简单的举动竟会如此艰难？
她满心愧疚：为何过往自己对师父那般尖酸刻薄？
“弟子方才暂得开悟，特此归来。”
青月轻声说道。
为了回应韩瑞真给予的那份信任，她也立下了自己的誓言。
“从今往后，弟子绝不会再让师父操心半分。此前种种，弟子实在罪该万死。”
这是她对自己许下的承诺——绝不辜负韩瑞真的信任。
从此刻起，她要做一个纯粹的佛门弟子。
她要彻彻底底地守持五戒。
为了不让韩瑞真失望，为了让他以自己为荣，她誓将持之以恒，精进修行。
因为彩霞还活着。
因为只要彩霞在，她就能暂时依偎在韩瑞真身边撒撒娇。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喘口气……
……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徒弟啊。”
素云长叹一声，缓缓开口：
“青月，为师开始怀疑，继续让你参加门派大比是否明智。
你擅自施展灭绝剑，甚至用出了活烛，此事本应严加惩处。”
青月紧紧闭上了双眼。
她不愿接受。大比，她非去不可。
毕竟，韩瑞真还在等着她、信着她。
素云接着说道：
“既然掌门已宽恕于你，昙慧也不再追究，本无我置喙的余地。
只是，你既已身为掌门弟子，却仅因一场大比便亮出灭绝剑……
罢了，既然你已有所顿悟而归，为师便不再多言。
只有一点你须牢记：一旦返回门派，便要做好长期禁闭的准备。
这是为师的决断。”
……
青月心中虽百般不愿，却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或许，事情能如此了结，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当初那番举动，本就没打算再回门派；
既然如今选择了归来，自然要为此承担后果。
“是。”
于是，青月轻声应道：
“是，弟子明白。”
听到“彩霞”这个名字的瞬间，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心中竟涌起如此复杂的情绪。
彩霞。
这个在原着小说《血路》中从未出现过的名字，竟是青月的本名。
直到听见那个名字，横亘在我与她之间的那层隔膜，仿佛瞬间消融。
她不再是追命鬼青月，不是月尊青月，也不是那位女僧青月……
那一刻，我眼前浮现的，真真切切就是古英大叔曾提起过的，作为“人”的青月。
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我为何从未想过，她竟也会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本名？
大抵是因为，长久以来我都只把她当作小说里的人物在旁观罢了。
正因听到了“彩霞”这个名字，我才猛然顿悟那份微妙的心境，从而得以用更真挚的态度，去面对眼前的女子。
尽管刻入骨髓的恐惧仍让我心生战栗，但已在我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而且，我也必须去承受。
毕竟，我已下定决心要粉碎与青月之间往日堆砌的虚假信任，一切从头再来。
我们如今才刚刚蹒跚学步，关系依旧如履薄冰。
这段路究竟该如何走下去，全看我们自己的选择了。
这一次，我是真的想要试着去相信。
相信青月不会堕落，相信她能走上正途。
相信在那场正魔大战中，她能站在正派一方，成为一股不可或缺的力量。
为此，我决意今后全心全意扶持她，无论是机缘，还是她原本的爱兵，哪怕要我去把那些东西全都给她寻来，我也在所不惜。
唉，看来需要我操心的人又要多上一个了。
值得庆幸的是，恐惧虽依旧盘桓心头……
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也随之涌上心头。
近日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憋闷与郁结，此刻竟如被水洗过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正因如此，我才更坚信自己选对了路。
“又来？！”方碧燕大叔惊得瞪大了眼。
我默默点了点头。
虽说我也怀疑，走上正道的青月是否还能像身为魔教中人时那般强大，但或许是因为刚和彩霞深谈过，此刻的我也不由得有些意气用事。
“这一把，我全押了。”
“韩少侠，你之前赚得还少吗？本该见好就收，留点闲钱享乐才是正道啊！何必非要孤注一掷？
没错，青月小姐方才确实大放异彩。可你知道她下一轮的对手是谁吗？是墨龙啊，墨龙！那可是上届大会脱颖而出的真龙！”
“在我眼里，夺冠的必是青月。所以，我要陪她走到最后。”
“……呵。丐帮那帮家伙念叨你的赌运我也听过几回……却不知你这人竟对自己的直觉如此笃定。
不知该说你勇气可嘉，还是说你掌握了什么连我都不知晓的内情。”
“哈哈。”
“不过韩少侠，莫非是有什么喜事？看你眉宇间愁云尽散，一脸春光啊。”
“咦？”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竟真的挂着一抹笑意。
心情为何会如此舒畅呢？是因为和青月冰释前嫌？是因为对她不再有所隐瞒？还是因为那份愧疚感终于烟消云散？
这些原因固然都有，但或许……是因为我心底某个期盼已久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吧。
……难道说，我也拥有属于自己的“魔祖”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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