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181章 青月升起 (6)
面对韩瑞真的质问，青月默默点了点头。
“这儿让我觉得太憋屈了。”
原以为他会更加震惊，没想到韩瑞真竟意外地坦然接受了她要离开的事实。
那副模样，反倒像是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似的。
可偏偏是这份从容，深深刺痛了青月的心。
她强忍着那份痛楚，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中的眷恋。
“……后会有期吧，庄主。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我会去找你的。”
青月说完这句，转身欲走。
可韩瑞真却再次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啪！
……为什么？”
……
韩瑞真脸上依旧写满了混乱与茫然。
连他自己，恐怕都不清楚此刻究竟在做什么。
……青月啊，有件事我必须向你道歉。其实，我根本没打算娶妻，之前全是骗你的。”
青月的眼睛缓缓睁大。
她死死盯着韩瑞真，生怕这只是他开的玩笑，可等了许久，他始终没有收回前言。
……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因为我想把你推开。”
青月发出一声苦涩的干笑。今天可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
泪水再次不争气地涌出眼眶，可转念一想，事到如今，哭又有什么用呢？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推开我？我们不是朋友吗！”
“那种话你也信？像我这样的凡人，怎么可能把你这样的超人当作朋友。”
“这算什么理由！！我还要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一点！！”
青月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奔涌的情绪，失声喊道。
“庄主……！当初灵泉一伙人逼近的时候，你知道我是靠着念着谁才撑过来的吗？全是你啊……正因为有你在，我才能咬牙坚持到现在！你究竟要我等到什么时候，才肯对我敞开心扉！！”
“你对我就始终坦诚相待了吗？我们彼此隐瞒的事还少吗？”
……！！
这句话，让她瞬间哑口无言。
埋藏追踪香的事、每日形影不离的跟随、那些远超韩瑞真想象的杀戮、还有偶尔闪过脑海的阴暗与暴力念头……
这些被她刻意隐藏的秘密，或许韩瑞真早就察觉到了。
“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帷幕。别装作视而不见。我们从未对彼此真正坦诚过。不如你先说说，你真的把我当朋友吗？”
……我真的只把他当朋友吗？还是说，心底早已滋生了更深的念想？
青月心中翻涌，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得再次陷入沉默。
……
……好吧，你说得对。其实，我也从未对你坦露过真心。你想听听我的真心话吗？”
就在那一刻，韩瑞真开口了。
“我告诉你吧。我……从来就没有信任过青月你。”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青月的心。
“我好怕。一直都很怕。从亲眼目睹你在眼前屠杀活人那刻起……恐惧就从未消散。因为我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轮到我。在我心里……你本不该是那样的存在。”
“呜……呜呜……”
——吧嗒，吧嗒。泪水止不住地奔涌而出。有多珍视他，此刻的心就有多痛。
其实韩瑞真说得没错。
这也是青月拼命想要逃避、却早已心知肚明的真相。
苦修数年的武林高手在她面前都如同枯木般轰然倒塌，更何况是连剑都未曾握过的韩瑞真？
要取他性命，对她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这一点，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你要去灵泉那帮人那里，甚至不惜背弃门派……这样的你，叫我如何信你？”
——锃然！！
心痛到了极致，青月终究还是拔出了剑。她连连后退，竭力拉开与韩瑞真的距离。
“够了……我都明白……我都明白了……嗬……
或许，这样的离别反倒算是种庆幸吧。
“门主……求您别再逼我了。您可是我唯一的……
——唯一的希望啊。
“所以求您住手吧。我都懂，所以别再让我心痛了。我只想走，求您别再说了。”
“不要。”
但韩瑞真充耳不闻。就像孩童嬉戏时那般任性，明明对方在拒绝，他却偏不依不饶。
“呼……
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他是真的在害怕自己。
韩瑞真迈步走向手持利刃的青月。
面对他的逼近，青月将剑锋又抬高了几分，出声警告道：
“别过来。再近一步我真的会砍下去……我受够了。”
“我从未信任过你，那太蠢了。但这一次，我也想蠢一回。”
“你说什么？”
“我要在你身上赌一把。”
“什么？”
“若我倾尽所有去支撑你，你就绝不会走上歧途——我想试着相信一次这样的可能。”
“这就当是我拿命做筹码的豪赌吧。”
韩瑞真脚步未停，继续向前。
青月双手握紧灭绝剑，剑尖直指韩瑞真的咽喉。
——嘶……
韩瑞真却敞开双臂，依旧步步紧逼。
剑尖刺破了他的脖颈肌肤。
——噗嗤。
“我叫你停下听不见吗！！”
鲜血顺着他的脖颈蜿蜒流下。
可韩瑞真尽管双手颤抖，脚步却未曾半分退缩。
“想杀便杀吧。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我早就受够了。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要拿命来赌！”
青月手中的剑，已然不再听从使唤。
比起当初强行折断昙慧那般决绝，此刻想要抗拒韩瑞真递来的这份温暖，竟要艰难千百倍。
再向前一步，韩瑞真必死无疑。
……那样的未来，青月知道自己绝对无法承受。
——哧溜……
嗒。
终究，长剑脱手而出，坠落在地。
韩瑞真紧接着踏前一步，来到了她的身前。
“在峨眉派过得并不好，又嗜杀成性……！虽说你已被灵泉一行人盯上，但我还是想在你身上赌一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别走。从今往后，我只对你一人敞开心扉。”
韩瑞真说着，双手微微颤抖。
即便听到这番话，峨眉派的清规戒律依旧死死束缚着她。
既然立志出家为尼，就意味着必须与韩瑞真……划清界限。
这座令人窒息的牢笼，正紧紧禁锢着她的心。
青月摇了摇头。
“不？就算你是掌门，有些话我也不会再听。我讨厌峨眉派！现在尤其讨厌……我不想像昙慧师父那样，把内心掏得空空如也。我不要那样活着。”
“我现在是以‘我’的身份在和你说话，不是在和峨眉派的二代弟子青月对话。”
“……什么？”
“我依旧害怕青月。我讨厌武林中人，这点永远不会变。我此刻展现给你的，是毫无保留的真心。只要你还是峨眉派的青月，我就会像过去一样，始终对你心存畏惧。”
“……”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韩瑞真的确已毫无保留地袒露了一切。
这份真心虽令人刺痛，却也因此更显可信。
他这是在说：你也该卸下伪装了。
就像孩童嬉戏时那样，彼此坦露最丑陋的模样。
“人很可怕。青月很害怕。但是……
韩瑞真干笑了一声。
“……也是，如果是小狗的话，大概就没那么可怕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青月的思维瞬间凝固，但很快她便明白，这是瑞真正在拼命地找话题跟她搭话。
他不惜丢脸，也要强行开启这段对话。
这是只有青月能读懂的暗语。
是属于他们两人的游戏，是只属于他们俩的故事。
事实上，她的脖颈上，也早已套上了名为“韩瑞真”的项圈。
“呜……呃……
青月的泪水再次决堤。
面对他这份坦率，她心中的防线也随之崩塌。
她本能地察觉到，与其转身离去，倒头栽进他的怀里反而会感到无比安逸与舒适……
她很清楚，比起日后可能要承受的冰冷目光，此刻这灼人的热忱要美好得多。
只要放下羞耻心就好。
就像他刚才坦然承认自己的恐惧、甘愿丢脸那样。
只需咽下那份向愤怒中的男人低头的屈辱感便好。
“我的底牌已经全亮出来了。现在，轮到你了。”
“呜……呃……
“就算你要走，我也不会阻拦半句。哪怕你要杀了我再走，那也只能算是我赌输了而已。所以，做出选择吧。你要回到灵泉的族群中去吗？”
青月感觉到双腿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流失。
“呜……呜哇……！”
她从未想去灵泉那帮人那里，纯粹是厌恶极了峨眉派罢了。
那里令人窒息，充满痛苦，只剩满腔怒火。
可如今听说有了第三个选择，那结果自然是……
“呜！”青月像只小狗般扑通跪倒，死死抱住韩瑞真的腰。当他如此赤诚相待的瞬间，她已别无他路。
砰！她埋着脸抵住他的腹部，放声痛哭。这一次，她终究还是屈服了。
“呜呜……！呜咽！”韩瑞真用力回拥住她。尽管他的双手仍在颤抖，青月却明白，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韩瑞真讨厌“青月”，而青月自己也讨厌“青月”。峨眉派塑造出的那个自己，太过矫揉造作、虚伪不堪。
昔日为求自保而担起的法名，不知何时已化作囚禁她的牢笼。恍惚间，她想起了决意踏入峨眉派的那一天。
那是双亲离世之日，也是她邂逅无月散人之时。面对无月散人“可愿随我回峨眉”的邀约，青月点了头。
“你叫什么名字？”
……是。”
“残阳已沉，青月当升。从今往后，你的法号便是青月。”
至少在韩瑞真怀中，她不愿再做“青月”。既然韩瑞真嫌恶这个名字，那么此刻，她终于能忆起那个被遗忘许久的本名了。
那个曾寓意“绚烂晚霞”的名字。
……彩霞。
“什么？”
这是她为了回应韩瑞真的信任，才终于吐露的话语。
无人知晓，任谁都不曾知晓。
那个在“无月事件”与自我折磨中渐渐磨损、直至消散的名字。
那个为了成为峨眉派引以为傲的女侠，而被她刻意遗忘的、软弱的名字。
此刻，她正将这名字如获至宝般，轻轻交托到了韩瑞真手中。
这是她的一个承诺：在他面前，她不再是峨眉派的门人，而只是初生时那个本真的自己。
“宗主……我的本名，叫彩霞。在你面前的我……并非你所畏惧的那个‘青月’。”
韩瑞真颤抖的手，直到这一刻才稍稍停歇。
青月武艺高强，可彩霞却连只虫子都未曾杀过。
青月是峨眉派的“货物”，而彩霞不是。
若说青月是为了变强而不断战斗的女侠……
那彩，就只是一个刚刚失去双亲、至今仍在悲痛中瑟瑟发抖的女子罢了。
他微微一笑，随后像呼唤小狗般轻声低语：
“彩霞……嗯，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当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口中唤出，一股战栗感瞬间流遍全身。
此刻心中的这份悸动，恐怕这世上无人能够感同身受。
仿佛这世间，只剩下“青月”、他，以及她自己。
只要在韩瑞真面前，她便能挣脱峨眉派的枷锁。
那份解放感，实在难以言表。
……啊。
啊……
终于，能稍稍喘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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