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过去
第19章 回春
天变短了一些。
傍晚的光不再是那种灼热的白,带了一点金黄。
阳光斜斜地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院子的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风吹过来轻轻摆着。
空气里有晒干被子的味道,蓬松的、暖洋洋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外婆——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眯着眼看天。
茶杯放在扶手上,杯里的水还冒着细细的白气。
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手比以前稳了一些。
她没注意到。
我看到了。
外婆的变化慢慢出现的。
第一个注意到变化的人是妈。那天下午妈给外婆倒水,把杯子递过去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外婆的手。
“妈。”
“嗯。”
“你手上的斑淡了好多。”
外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她把手翻过来眯着眼看了几秒。
那双手。
两个月前骨节是突出来的,手指弯着的时候关节顶出几个硬的白点。
手背上的皮肤薄到能看见底下的青筋,血管在皮肤下面一条一条地凸着。
褐色的斑从手腕往手指的方向撒了一片。
大的有小指甲盖大,小的芝麻大。
现在那些斑的颜色浅了。
大的缩了一圈,小的有几粒淡到几乎看不见。
皮肤也不像以前那样薄得透明。
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把血管垫下去了。
青筋还在,但不凸了。
她把左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大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搓了搓。
搓过的地方泛了一点红。
血上来了。
以前搓半天也泛不上来。
“哪儿。”
“以前那些深的。现在浅了。”
外婆没当回事。
“老了就是这样的。斑长出来又退。正常的。”她把水杯接过去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
她含在嘴里一会儿才咽下去。
然后她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矮桌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桂花还没开,但叶子绿得深。
她看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没再说什么。
但她把水杯递给外婆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看着外婆坐在藤椅上的背影,那个背没有以前驼了。
腰比以前直了一点。
肩膀也没有那么往前缩了。
妈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厨房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地响了好一会儿才停。
第二天下午。
我坐在厨房角落的矮凳上剥蒜。
外婆走进厨房。
妈在灶台前面,穿着一件碎花衬衫。
外婆从后面看她——腰。
屁股。
奶子把衬衫侧面撑得鼓出去一块。
她说“你转过来。”妈转过来。
外婆伸手——“领子歪了。”手指碰妈的锁骨。
往下。
碰到奶子的上沿。
整理领子的时候手指自然滑下去的。
碰到的时候停了一下——奶子的弧度。
硬的。
挺的。
外婆的手指在奶子上沿的皮肤上蹭了一下——是确认。
确认这肉。
妈没躲。
外婆说“你最近是不是胖了。”手收回去。
转身去洗菜。
水开着。
手在菜叶上搓。
但手指上还有刚才碰到的那片皮肤——滑的。
紧的。
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
上次来的时候女儿的奶子还是软的。
垂的。
现在是从胸口往外撑。
年轻了。
她的手在水里搓了很久。
洗不掉刚才那一下的触感。
第二个注意到的人是姐。那天晚上外婆在客厅看电视,姐从她旁边经过。她走过之后折回来,站在沙发后面看了外婆一会儿。
“外婆。”
“嗯。”
“你头发是不是比以前黑了。”
外婆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她没染过。
七十多岁的白头发,花白的。
但头顶那一块。
以前是白的,现在长出了一小片灰黑色的头发茬。
从发根长出来的新头发。
姐站在沙发后面,从上方看过去,能看到那一小片新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
那片黑的面积不大。
大概就两根手指并排那么宽,但它在那里。
新的头发在老的头发根上长出来。
“哪来的黑头发,你看错了。”
姐没坚持。但她进厨房的时候和我说了一句。很小声的。
“外婆的头顶长出黑头发了。”
每天早上我看着她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完。
她用勺子舀起来,吹一吹,送到嘴边,慢慢喝下去。
她喝粥的时候很安静,眼睛看着碗里,有时候看着窗外。
我观察了她几天。
她走路比以前快了。
以前她从客厅走到厨房要扶着墙走一段,在墙角停一下再继续。
现在她不用扶了,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以前稳,腰比以前直了一些。
有一天早上她从房间走到客厅,中间没有停,没有扶墙。
她走过去的时候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她走到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到藤椅边坐下来。
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也利索了。
不像以前那样。
先用手撑着扶手,慢慢弯膝盖,一点一点地放低自己。
现在是手搭在扶手上,弯膝,坐下。
一气呵成。
她的脸。
皮肤绷了一些。
老人脸上那些深的沟壑还在,但浅了。
眼角的纹浅了。
嘴角下垂的弧度收了一点。
她照镜子的时候比以前时间长了。
和妈一样,困惑。
有一天早上她站在老式的穿衣镜前面,侧过脸看了看自己的颧骨。
她用指尖按了按眼角下面那块皮肤。
以前那里有两道深纹,现在浅得需要凑近才看得清楚。
她凑近镜子,又退远,又凑近。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以前那种松松的、挂在骨头上的皮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
紧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脸。这张脸她认识。又不认识。她伸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颊。凉的。硬的。
她站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直到妈在楼下喊她吃早饭。她应了一声,又看了镜子一眼。然后她走出去了。她没有和任何人说。
有一天早上外婆坐在院子里。
晨光从槐树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碎了一地。
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
湿湿的,凉凉的。
外婆端着一杯水坐在藤椅上,腿边放着一把蒲扇。
她没扇。
她把扇子拿在手里,手指轻轻抚着蒲扇的边缘。
那根边缘被磨得发亮了。
用了很多年的痕迹。
我端了一杯水走出去递给她。
她接过去。
喝了一口。
抬头看着我。
“我最近是不是不太一样。”
她问我。问我。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就觉得。不一样了。”
“挺好的不一样还是不好的不一样。”
她停了几秒。“挺好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又抬头看着我。她的手握着水杯,大拇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水面的光映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你回来以后。家里热闹多了。”
她把这句话说完就继续喝水了。
她没有把这两件事连起来,她的变化和他回来。
她没有。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矮凳上。
她靠在藤椅背上,脚在地上轻轻蹬了一下,藤椅慢慢摇了摇。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脸上的表情是安心的,就像一个很久没有好好休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把舒服的椅子。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动了她鬓边几根灰白的头发。
她伸手把那几根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
从容的,不急不慢的。
她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她手指不灵活,别头发要别好几次才别住。
现在她的手指稳了。
精液喂养的量在增加。
不只是早餐的粥,晚餐的汤,下午的凉白开。
外婆的茶杯里也有。
她喝的时候尝不出味道。
她以为是自来水换了牌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她的杯子。
她喝完茶以后会把杯子放在水池边。
我把剩底倒掉,冲干净,再倒上新的水。
我妈以为是外婆自己倒的。
外婆以为是我妈倒的。
没有人问。
水就在那里。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一口。
她把水喝完,把杯子放下。
有一天早上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外婆从房间里走出来。
外婆走到客厅。
没有扶墙。
她走过来的那几步平稳的,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人。
妈看着她走过来,表情里有东西。
困惑。
妈的手里握着锅铲,锅里的煎蛋还在滋滋响着。
但她没有回头去看锅。
她看着外婆。
看着她从房间门口走到客厅中间。
那几步路。
和一个月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外婆要走一段路需要扶着墙,在转角停一下,喘口气,再走。
现在她直接走过来了。
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她走到藤椅边,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
端起来,喝了一口。
手不抖了。
“妈。”
“嗯。”
“你最近走路利索了。”
外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好像是。”
她没多想。
她坐到藤椅上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手不抖了。
以前她端杯子的手会轻轻颤,茶水在杯沿晃。
现在不晃了。
她没注意到。
但妈看到了。
妈看到那只手端着杯子的时候稳稳当当的。
杯里的水面没有一丝波纹。
妈看了很久。
锅里的煎蛋焦了边缘,糊味飘过来的时候她才回过神,转身关火。
她把煎蛋铲到盘子里,放在灶台上。
她没有马上端出去。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中午外婆走回房间午睡的时候在门口顿了一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握了握拳头。
松开。
又握了握。
那只手。
骨节不再那么突出了。
皮肤底下鼓了一点肉。
不像以前那样全是骨头和筋。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她手上,把那层皮肤晒得有些透明,她能看到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但那些血管不像以前那样凸得那么高了。
她把左手握成拳头,又松开。
她感觉到那只手的力气。
以前她拧毛巾都拧不干,现在可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进去午睡了。
没有和任何人说这件事。
下午外婆睡醒了。
她从房间走出来。
她换了一件衣服。
一件深枣红色的薄外套。
外套的扣子是琥珀色的,在光下面会透一点光。
那件外套在柜子里挂了好几年了。
她以前试过一次,穿不下,肩膀那里卡着。
今天她把它翻出来穿上了。
扣扣子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扣子一颗一颗穿过扣眼。
她扣完以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刚刚好。
肩膀那里不卡了。
袖子也合适。
她站在镜子前面转了转身,拉了拉衣摆。
镜子里的人她不认识。
那个穿着枣红外套的人,看起来不像七十多岁。
她伸手摸了摸领口,又摸了摸扣子。
她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出去了。
妈看到了。没有说什么。
姐也看到了。她说了一句。“外婆,这衣服好看。”
外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
“老早以前的了。还以为穿不下了。”她伸手摸了摸袖口的边,手指在针脚上慢慢滑过。
那件外套的料子是细灯芯绒的,她手指摸过去的时候有细细的纹路。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然后她走到院子里去了。
秋天的阳光照在那件枣红色的外套上,颜色很深很正。
她站在院子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棵桂花树。
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她扣上扣子。那件外套在她身上。比以前合身了。她自己变了。
晚饭后外婆没有马上回房。
她在客厅坐了一个多小时看电视。
以前她坐半小时就腰疼要起来走动。
今天她坐了一个多小时。
电视剧播完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
怎么不疼了。
她用手撑了撑腰后面。
没有酸,没有僵。
她试着扭了扭腰,那个动作比以前灵活了。
她看了电视屏幕上滚动的字幕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也没有用手撑。
直接站起来的。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
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站起来。
回房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她看了我一眼。
想说点什么。
没说。
她走进房间。
门没关。
我站在走廊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亮。
她的门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到她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件枣红外套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她躺下去的时候动作很轻。
不像以前那样,要先坐下再慢慢把腿抬上去。
现在她翻个身,就睡下了。
床垫弹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桂花香。秋天快到了。
外婆房间的灯熄了。
走廊的灯光收成一束,然后也灭了。
我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长。
三扇门都关着。
左边是姐。
右边是妈。
走廊尽头是外婆的房间。
三扇门后面睡着三个女人。
一个在变年轻。
一个在忘记离婚。
一个从七十岁往回走。
都是因为我每天早上往粥里加的那点东西。
我的手放在走廊的墙上。
墙是凉的。
裤子里硬着——不是看到谁硬了,是想到谁硬了。
是同时想到三个。
是想到我在这栋房子里做的事。
走廊里很安静。
三条门缝下面都没有光。
我走向了右边。
手放在门把上。
凉的。
没转。
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回了自己的房间。
今晚让她们睡。
明天粥还要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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