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沉沦
第1章 任务:两个还是处女的女孩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线是我亲手拔的。
那天母亲从乡下打来电话,让我把用不着的东西全卖了,别让这屋子活像个死人的仓库,人走了却迟迟没人收拾。
我没卖。
只是拔了插头,用母亲塞在抽屉里的皮筋把电线卷好,塞进架子底下,然后就忘了。
那台机器躺在那儿,像一头老兽,仰着嘴,张着口,再也没人肯喂它一口。
今天下午,它自己吐纸了。
我正坐在饭桌边,碗里的面已经凉透,忽然听见那种声音。
不是书桌上那台激光打印机的动静。
这声音更老,更慢:滚轴拖纸,针头敲击,纸张被一口口吞进去,又一口口吐出来,像线那头有个人正耐着性子等我来接。
我坐着没动,勺子还握在手里。
窗外,S市的毛毛雨在玻璃上糊出一层雾,楼下的车声听着像在水里走。
然后我站了起来。
机身上亮着一粒小小的绿灯。
电源线仍躺在架子底下,就在我当初塞进去的地方,皮筋都没松。
我盯着那粒绿灯看了很久,久得有些过分,像在看一个明明已经死了、却还朝我点头的熟人。
纸吐到一半,卡住了。
墨好像还是热的,刚印出来的纸味——我以为自己早忘了,那是从前在区政府跑腿的时候,每到下午总有人把公文抱过来,搁上机器,然后站在旁边等,等得像在等一份短短的判决。
我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没有标题,没有编号,也没有发件人。
字印得不好看,这儿深,那儿浅,像是从一条已经朽烂的线路上传过来的。
页心只有一行,直得近乎荒唐:
*任务:与两名处女发生性关系,时限:三十分钟*
我又读了一遍。
然后再读一遍,嘴唇跟着每个字一张一合,像在拼一种不属于自己的语言。
做爱。
两个女孩。
还是处女。
三十分钟。
它们并排躺在传真纸上,已经不成一句话了。
这要么是谁闲得发慌、闲出了毒,要么是机器故障,要么是一场我还没来得及醒来的梦——可桌上那碗面分明还是凉的,我的指尖也还按在那道墨痕上。
我翻过背面。
空白。
纸盒里也再没有第二张。
我扯开皮筋,把电插上,拔下来,再插回去。
绿灯不灭。
这台机器不需要我的电。
或者说,它要的是另一种电,来自一个我看不见线的地方。
“搞什么鬼。”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了一下。我又说了一遍,这次拔高了嗓门,像是要给自己找个证人:“谁在耍我?”
没有人答。
冰箱还在嗡嗡响。
墙上的钟指着四点十七。
倘若那张纸是认真的——它不可能认真——三十分钟就会在四点四十七分耗尽。
我笑出声来。
那笑声又短又涩,卡在喉咙里。
一台机器怎么能索要这种事。
我又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读懂它的意思,而那个意思本身,早已越出一台办公机器被允许开口的范围。
按字面理解是疯了。
往别处想更疯,因为我根本看不见可以抓住的别处。
我本想把纸揉了,手却停住。
不是因为我信,而是因为纸还温着,刚印出来的那种温。
正是这点温度让我更不舒服——比起一张多年前的玩笑、我忘了扔掉、早已冰凉的废纸,这温度更难对付。
我把纸搁上架子,挨着一张还没付的电费单,然后站着看它,像看一只蟑螂:不想碰,也不想装没看见。
有人敲门。
不是门铃。
我家门铃从过年就坏了,挂在门框右侧,像一只瞎了的眼睛。
来人用指节敲。
三下。
间隔均匀,不急。
像已经在廊檐下站了够久,下定决心:门开不开,自己都不走了。
我的心跳偏了一拍。
不是恐怖片里那种怕。
身体比脑子先认出这场巧合:纸刚吐出来,门外就有了人。
我看纸,看门,再看纸。
然后我走过去。
因为守着这样一句话干站在屋里,比打开门看见一个胡闹的邻居更糟。
地板在脚下吱呀响。
透过猫眼,两个人影挨得很近,雨沾在肩上。
一个短发。
一个把头发束了起来。
我没有立刻开门。
呼吸了两下,掌心已经在门把上出了汗。
风雨比人先涌进来。湿叶子的气味。还有很淡的香水,来自站得更近的那个,那种并不刻意留下印象、却还是留下来的味道。
两个年轻女人。
我在心里立刻改了口,因为刚印出来的纸上那个“女孩”,正想钻进我眼里,替我决定我可以看见什么。
短发的大约二十六七岁,深灰色裙子的下摆被雨打湿了,平底鞋,屋檐的水滴到肩上,她也不拂。
另一个稍大一点,或者只是站姿让她显得更大:米色长袖,长裤,头发低低地束着,折好的伞斜握在手里,像一件并不打算用的武器。
两个人都看着我。
不是背熟了开场白的推销员那种眼神。
是找对了门、正在等屋里的人承不承认这一点的眼神。
她们的脸不算差。
说可爱更贴切,是那种不必刻意安排的好看——嘴角,鼻梁,短发那个太阳穴边的一颗小痣。
我看得比礼貌允许的更久。
旧习惯把我从沉默里救了出来,一个人独自住得太久,开门时已经准备好拒绝。
我打开门。
“我不买保险,”我说,“也不接受推销。”
短发的眨了眨眼。
她脸上掠过什么——不是被赶走的推销员那种失望,更接近恼,也接近难堪,像这句话她确实听过,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时候听见。
穿长裤的那个没有笑。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望进客厅,停在放着那台机器的角落。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因为冷而有些哑,小得刚好不被雨声吞掉:
“你什么都不用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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