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236章 桓檀 (6)
上山之前，我们要先路过一趟下村。
“看来……情况不太妙啊。”
南宫燕把大伙儿心里的嘀咕给说了出来。
这也正是我所想的。
村里的光景确实糟透了，连我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些房屋。
屋顶破了好些窟窿，零零落落；更有几户人家，连门板都不知去向。
客栈的招牌摇摇欲坠，街上更是不知什么缘故，连个商贩的影子都瞧不见。
莫不是被狐狸叼走了不成？随处可见的鸡舍里，竟找不出一只活鸡。
我们一行人径直走进村中央，却无人上前打招呼。
倒也不是躲闪或戒备，即便我们身后还拴着个军平，村民们依旧是这副反应。
映入眼帘的，尽是一张张麻木漠然的脸。
那感觉不像是看着活人，倒像是一群行尸走肉在游荡。
孩子们的情况更糟。
他们大多蜷缩在泥地上，机械地划拉着小石子，全然没有孩童该有的嬉笑打闹。
偶尔有孩子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也寻不见半点光彩。
那是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早已心力交瘁的大人才会有的眼神。
唐素岚开口道：
“我从没听说这儿会变成这样……难道是魔教干的？”
青月摇了摇头：
“没听过这种说法。最近四川一带明明刚被‘清扫’……不，总之应该很太平才对。”
太平？
我们要不是刚逮住个魔教余孽，这话我也就信了。
潜龙会的其他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这烂摊子，绝对跟眼前这个叫军平的家伙脱不了干系。
听说他在青城派附近大肆搜刮物资运往西边。
到底运了些什么？粮食吗？
呵，都这副德行，谁还会傻到把救命的粮食送出去？
再说了，也没人抢他们的啊。
唐素岚催促道：
“赶紧上山吧，问问青城派的武者们就清楚了。”
大可不必舍近求远。
“既然好奇，直接在这儿问清楚不就行了。”
“嗯？”
我一手拽着驴缰绳，蹲在了那位站在摇摇欲坠的客栈前、直勾勾盯着我们的丐帮乞丐面前。
我翻腾着唐素岚塞给我的零花钱袋子，摸出了一枚铁钱。
然后，我把钱丢给那个看起来比峨眉乞丐还要邋遢一倍的青城乞丐，开口问道。
“大叔，这地方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
“……”
青城乞丐对我递出的铁钱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死死盯着我的脸。
“哎哟，一枚铁钱还不够啊？干嘛这么瞪着我。”
“……最近日子难熬，多给点。”
“青城的乞丐真是不近人情？果然比峨眉的差远了。”
“你是峨眉的？一个乞丐怎么穿得这么体面？”
“我不是乞丐。养大我的那位才是。”
“峨眉出身，恩师却是丐帮乞丐。那你就是郭杜分舵主养大的那个韩瑞真了。好小子，听你钱袋子晃荡的动静，里头少说也得有一枚银钱吧，这么抠门……等我见到郭杜分舵主，非得告你一状。”
“告去吧。看郭杜大叔是向着我，还是向着你。”
“呸。”
“……而且这也不是我的钱。看到后面那位漂亮姑娘了吧？那是她的钱，所以别嫌我小气。”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又掏了一枚铁钱给他。
回到同伴身边，我把从乞丐那儿听来的话转述了一遍。
“看样子，他们是为了防备魔教袭击在做准备。”
“防备？”
“嗯。据说把所有的粮食和财物都搬进青城派内部了。意思是与其被魔教分散抢掠，不如集中一处，拼死守护。听说青城派掌门承诺，一旦魔教打来，就会打开山门，让村民进去避难。还说要拼死抵抗。”
“也就是说，他们在准备守城了。”
“可以这么说。”
这时我才环顾四周，能感觉到人们都进入了“节省模式”。
连房子都不修缮，是因为辛苦劳作之后肚子会更饿，才这样的吗？
我看向军平。
“没什么要说的？”
“说什么？”
“青城山都这副德行，到底还指望运什么物资过来？”
“我干嘛要解释？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难不成我还想抢他们的口粮？要有那心思，他们肯卖吗？把人家从云霞村一路拽到青城山，让人家见识见识这副惨状，转头倒问我有何高见？难道这副光景是我造成的不成？”
“什么时候，意图侵犯也能被说成是贸易往来了？”
“总之，让我亲眼瞧瞧这儿的惨状，再问出这种蠢话，除了荒唐还是荒唐。呸！”
“不对，这家伙嘴里怎么……
啪！
我抬手就在军平脑门上敲了一记爆栗。
打长辈这事儿，手感还真是生疏。可谁让他这么招人烦呢？区区魔教走狗，也敢在我面前造次？要不是因为你们，老子至于受这份罪吗！
大抵是敲得不够疼，倒是把人气得够呛，军平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
“混……混蛋！此仇不报非君子，小爷我定要让你变成肉酱——”
啪！
话音未落，军平的脸颊便遭了殃。
青月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反抽过去，动作行云流水。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巴掌，谁知竟藏着如此惊人的力道与内劲，只见军平双腿一软，活像只被拍飞的蝴蝶般原地打起了转。
“噢……噢！”
我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军平。
青月只字未作辩解，唐素岚则依旧凝视着远方。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只剩下我和南宫燕大眼瞪小眼。
……
……
果然，在怪物的世界里，也只有凡人之间才讲究什么道理规矩。
虽说出这话有些不像我这个施虐狂的作风，但暴力真的可以如此随心所欲吗？
唉，要是连南宫燕也飞出去了，到时候我岂不更要孤单寂寞冷？
……不对，想什么呢，人家飞不飞得出去还是两说呢。
青城派的大门紧闭，仿佛上了铁锁一般。
“瞧这架势，跟封山了似的。”唐素岚低声嘀咕道。
我率先走上前去，抬手叩响了门扉。
咚、咚、咚！
“请问有人在吗！”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片刻后，大门裂开了一道极窄的缝隙。
紧接着，一只男人的眼睛从那条缝里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这就是青城派给人的第一印象？
果不其然，全是些胆小鬼。
难怪会落到这般田地。
那壮汉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问道：
“来者何人？”唐素岚上前一步，朗声问道：
“前辈，我们特来拜见掌门，还请开门。”
那男子闻言浑身一激灵，慌忙将门打开。
方才还紧闭的大门，竟因这三个字瞬间敞开。
“哦？哎哟……！原来是素岚来了。快，快请进！光燕儿！快去禀报掌门，说有贵客到访！”
开门的是个男子，瞧着比我们年长几岁。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这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连忙抱拳行礼。
“在下青城派一代弟子宋贤白。不知这几位是……”
“前辈，容我们进屋后再一一引荐吧。”
“……也是，是我心急了。啊，各位快请进。”
跟着宋贤白，我们踏入了山门。
许是听到了素岚的声音，青城派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
难道平日里都闷在屋里？一个个闲得发慌似的，转眼就围过来一大群。
我们就在这些目光的注视下稍作等候。片刻后，远处走来一位老者。
老者腰杆笔直，浑身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魄，连我这个外行都能瞧出几分不凡。
只不过，他那气魄虽在，脸色却显得有些苍白虚弱，一看便知是与村里众人一般的病色。
清月、唐素岚、南宫燕三人见状，不约而同地在我身前抱拳行礼。
我躲在后面有样学样，动作不免有些笨拙尴尬。
想必这位就是青城派掌门了。
我们行礼半晌，正主儿却一声不吭。
我心里直打鼓，难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便偷偷抬眼瞧去。
只见那青城掌门的目光压根没在我们身上，反而直勾勾地盯着军平。
他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惊愕，更是毫不掩饰。
那神情，倒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友。
糟了。我心头猛地一跳。
……这事儿怕是要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咱们这一趟，莫不是白跑了？
这时，青城掌门才缓缓开口：
“诸位一路辛苦了。素岚我是常常见，倒不觉得稀奇……后面这位，应当就是清月吧？”
“前辈竟认得我？”
“年纪轻轻便能跻身高手的峨眉弟子，除了你，还能有谁？”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便转向了南宫燕。
他细细打量了一番她的衣着，随即开口问道：
……恕在下冒昧，敢问可是南宫家主？
正是在下。初次见面，掌门。
最后轮到我了。
“唔嗯……咦？嗯……”
是因为我体内唐素岚与青月的气息吗？
他显得有些惊讶，又觉得古怪……随即径直问道。
“你是何人？”
唐素岚插嘴道。
“……是鄙人的仆从。”
那些原本饶有兴致打量我的武者们，眼中兴趣瞬间消散。
掌门抚着下巴问道。
“原先服侍你的那个丫头去哪儿了？”
“已与这位仆从调换了位置。想来，要实现我等夙愿，男子体力总比女子更合适些……”
“夙愿？”
“此事容后再禀。在此之前……”
唐素岚一个眼神递来，我便将军平押到一代弟子宋贤白跟前。
这军平到底为谁效力，我始终没能想起来。
唐素岚说道。
“此人于云霞村欲杀害并侵犯我等一行。该如何处置，还请掌门定夺。”
掌门毫不惊讶，紧紧闭上了眼，眉头甚至微微蹙起。
一番思虑后，他作出判决。
“……暂且收押入监。”
我按捺不住那股违和感，开口道。
“掌门。此人欲加害我家小姐、青月师父及南宫家主。仅仅关入大牢？”
“自然不止于此。只是需些时日，思量施以何等重刑。带下去。”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我闻到了蹊跷的味道。
这位掌门最终因反抗魔教而死，应不至于彻底同流合污。
看他形容枯槁的模样，倒似在勉力支撑。
可还是透着古怪。
“……”
……但这与我何干？管他呢，给我幻丹就好。拿到手我便离开。
我又不是什么捕快，没兴趣深究他们这些内情。
眼下，把南宫燕养大才是要事。专注于此便是。
唐素岚或许也领会了我的心思，当即切入正题。
“掌门，晚辈有个不情之请。正好也借此机会，向您说明我们此行的来意。”
“嗯，进来再说吧。”
掌门移步，青月、唐素岚、南宫燕便跟了上去。
我也照做了。
“嗯？”
掌门察觉到了我的动静，开口问道。
“你为何跟着？”
“啊？”
我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掌门转而问向唐素岚。
“素岚，这下人非参与我们的谈话不可吗？”
“……希望他能一同在场。”
“理由呢？”
“他也是我们中的一员……”
“在我眼里，此人并无习武之相。莫非是我眼拙？”
“不，瑞真他并非武人。”
“那是谋士？”
“也非谋士。”
“那就没有旁听的必要了。”
青月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没等她向青城派掌门求情，我抢先一步开了口。
“小姐，我去照料一下毛驴。”
听了这话，三位女子脸上原本的不满之色才缓和下来。
我赶紧转过身，免得又平白无故惹出什么风波。
我一边在山门附近踱步，一边反复琢磨着军平的事、关于青城派的记忆，还有掌门刚才的态度。
男人们踢着石子散步，女人们与师兄弟谈笑风生。
此地宁静祥和，与下村判若两地。
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这终究不是我该操心的事。
正如刚才遇到的乞丐所说，青城派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行李。
不少房间都敞着门，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简直跟仓库一样。
今天还能在这里借到住处吗？看着眼前一间间都被占满的房间，我心里打起了鼓。
“看什么呢？”
“哎哟，吓我一跳。”
回过神来，发现一个约莫红华年纪的小姑娘正站在我旁边。
“你谁啊？”
“那大叔您又是谁？”
“我是这里的客人。”
“我是这里的弟子。大叔刚才在看什么呀？”
“在看那些行李。”
“那些是村里人的东西，可不能乱碰哦。”
“那些碰不得的东西，就这么随便放着行吗？要是被人偷了可怎么办？”
少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哟，在这儿谁会偷东西呀？就算偷了也派不上用场嘛。”
是么？这些人把这儿当自己家，偷了也是放回原处，所以无所谓？
仔细想想，说不定我这才叫偷呢。只要还回去就没事了吧。
我点了点头，朝驴子走去。
那少女寸步不离地跟在我后头。
“……你跟着我干嘛？”
“这儿是我家呀，大叔。哪是我跟着您，明明是您在我家随便逛呢。”
“……说得也是。”
这伶牙俐齿的劲儿，怎么跟红华一个样。
难道每个门派都非得配这么个话多的主儿？
我把驴背上的行李全卸了下来，顺手捋了捋它的鬃毛。
看它一路辛苦，又轻轻拍了拍它的屁股。
“大叔打哪儿来呀？”
“从成都来的。”
“不远吗？”
“走着走着就到了。”
“可青月师父不是峨眉派出身吗？怎么也从成都来？”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挑要紧的问，懂不懂？”
“那行，问个要紧的。你们来这儿干嘛？”
“来讨点帮助。”
“什么样的帮助？”
“能结伴同行的人也行……能带上路的干粮也行，再不济，武功秘籍啦，神兵利器啦，不都挺多选择嘛。”
“这种东西我们凭什么给呀？”
“……跟你说不明白。反正你们得给，青城派本该自己出面的事，我们替你们办了。”
“什么事呀？”
“嘿，说了你不明白。”
话说回来。
我倒是听过青城派擅制幻丹的名声，可具体有什么效用，实在不清楚。
我又不是武林中人，哪儿懂这些。
真要这么论起来，就连少林最负盛名的灵药——大还丹，具体能干什么，我也一无所知。
但潜龙会不久之后需要大量服用的灵药，正是青城派的幻丹。
眼前不就有个话多的姑娘么，我开口问道。
“小丫头。”
“谁是小丫头啦。”
“听说青城派有种挺出名的丹药。你知道叫什么名儿不？”
“青烟玉丸？”
“嘶……是那个吗？那玩意儿在青城派很多？”
“不呀。青烟玉丸统共就两颗，炼制一次少说也得十年。”
“那就不是了。应该有个产量特别大的才对。”
“青灵丹？”
“啊，对对，就是它！青灵丹？这玩意儿存量不少吧？”
“嗯，您是指师父们每半年才舍得用上一颗的那种丹药？”
“对，就那个……不过既然存量不少，怎么吃得这么省？”
“哪怕再多，也不能浪费呀。”
“是吗？那东西效果真那么好？”
毕竟我打算给南宫燕那丫头灌上一大堆呢。
不管怎么说，我虽非武林中人，但这底细总得摸清楚。
想想最近那些‘微小抉择引发巨大后果’的经历，我就更不敢大意了。
“我就不太清楚了，毕竟我还从没尝过呢。”
“也没听师父们提起过？”
“大叔，抱我上驴嘛。”
我一把将小姑娘抱上驴背，哼着小曲儿逗她开心。
难得享受这惬意的休憩时光，却还得干活，那头驴委屈巴巴地瞪着我，我直接无视。
牵着它慢悠悠地转了几圈，小姑娘脸上终于绽开了笑容。
那是刚才在下村时未曾见过的、属于孩子的纯真笑容。
“嘿嘿，真好玩儿。”
“所以，真没听师父们聊过？那丹药到底啥效果？”
小姑娘咬着手指头，若有所思地说：
“嗯……说是内力变得特别精纯啦，之类的……
“哦，对，就是这种。”
“还听说能积蓄不少内力呢……
“没错。”
“啊！”小姑娘猛地一拳捶在手心，冲我招招手。我凑近了些，她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似的，身子前倾，小手拢在嘴边。
我也配合地侧耳过去，只听她说道：
“这话本不该让我听见的……但我偷听到了。说是……吃了那丹药，男人会更像男人，女人会更像女人呢！”
“……更像女人？”
“说是胸会变大地！虽然我才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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