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36章 唐小乱 (2)
这地方对她来说已不再陌生。
出入过几次，连格局都熟悉了。
但奇怪的是，每次来时，心跳似乎都比之前更剧烈些。
厚重的灰尘味，缝隙开裂的地板。
从墙壁稀疏的破洞中漏进来的光束。
清冷的空气，角落里的地下室门。
皮革特有的气味……以及她正逐渐熟悉的，韩瑞真的气息。
“……你不通风的吗？”
青月在那股异质的男性气息前挥了挥手，皱起眉头，却不知为何没有屏住呼吸。
反而更用力地嗅了嗅，小心翼翼地分辨着那味道。
皮货铺分成两个区域。
在这方正的歇脚处中央，一道薄薄的木板墙将店铺与生活空间隔开。
店铺区的窗洞敞开着，摆着一张瑞真能坐的小椅子。
而木板墙后头的生活区，则只有一张小床、一个木箱，以及一扇通往地下室的门。
韩瑞真在青月踏进店铺的瞬间，就关上了店铺那边的大窗。
——吱呀，砰。
随着那声响，屋内的空气莫名变得更加浑浊。
“喂，我让你别来的话，到底是哪部分没听懂？现在盯着这里的眼睛还少吗？你居然还这样？唐家的家仆们都还没走呢……！”
瑞真像质问般说道。
青月也被问得窘迫，一时答不上话。
她确实是一时冲动来的，可要说聊些什么，自己也没想好。
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跑到这里来。
本想着能轻松聊上几句，可转念一想，自己的行为怎么也算不上得体。
即便如此，还是想过来。心里这么想着。
……不对，若再坦率些……
“……待在峨眉派太闷了，才来找你的。”
“哈啊……”
青月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回头望向韩瑞真。
他就站在比想象中更近的地方。
身量更高的韩瑞真果然正俯视着她。
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袭来。
若论武功高低，自己绝非对手……但问题似乎没那么简单。
他的眼神。他的存在感。他的气息……这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侵染着她。
“青月小姐，峨眉派不就是你的家吗？”
“……正因为觉得憋闷，我才担心自己是不是也生了心魔呢？”
“不，那不如……干脆离开峨眉……不，这样也不行。”
青月在咫尺之间，将韩瑞真尽收眼底。
一种难以言喻的、软绵绵的触感在心口附近荡漾开来。
虽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却并不让人讨厌。
这与苦修后倒头便睡的酣畅不同，与玄秘岩上闭目迎风的清冽不同，甚至与比武获胜时的扬眉吐气也不同。
或许，自己正是为了寻觅这份平静的悸动，才来找他的也说不定。
韩瑞真皱起了眉头。
然而，在青月看来，连他这副模样也不惹人生厌。
他明明一副困扰的样子，青月却反而漾开了笑意。
看着手足无措的韩瑞真，青月“噗嗤”笑出声来，轻声低语道：
“……好丑哦。”
“嗯？”
“眉头皱成这样，真的丑死啦，掌门。”
韩瑞真一脸无语地转过头，深深叹了口气。
但他似乎还是在意形象的，小心翼翼地舒展了皱着的眉头。
青月反倒觉得他这样更可爱了——
“……！”
青月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赶紧摇了摇头。
不过，被韩瑞真这么一调侃，她也莫名涌起一股想捉弄回去的冲动。
虽说青月本是不懂玩笑为何物的人，此刻却忽然明白了，原来人们就是在这种心情下才互相打趣的。
“所以掌门才这么孤僻吗？”
她锲而不舍地继续追击。
不知为何，得知他和自己一样是孤身一人，她心里竟有些高兴。
“不是长相问题，是我太穷了好吧？”
“依我看，就是长得丑。”
“……奇了怪了，峨眉派的比丘尼们说话都一个调调吗？”
“……”
青月眨了眨眼。
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
“……你还认识别的峨眉派比丘尼？”
“不是有那个小家伙嘛。名字叫……呃，老记不住。”
青月松了口气，语气轻快地答道。
“啊，你说红华啊。她也这么说？”
韩瑞真轻笑一声。
“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看吧，大家不都这么觉得吗？”
“看来峨眉弟子端庄娴静的名声，也是骗人的啊。”
青月以袖掩口，流露出一抹恬静的微笑。
韩瑞真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她的笑容上。
“……”
那一瞬间，青月察觉到了。
就在刚才，韩瑞真大概觉得她很美。
毕竟青月早已习惯了世人的瞩目，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但这次稍有不同——她竟感到了一丝羞赧。
这份令人心动的美，本就是我早已熟悉的日常。可这一次，却有些不同寻常。
韩瑞真立刻抓了抓头发，移开视线。
接着说道。
“不管怎么说，您总是这样打破约定，我也很困扰。再这样下去，我可能真的没法帮您了——”
“——这次情况特殊嘛。毕竟有比武大会。”
不等韩瑞真说完，青月便插了进来。
“比武大会跟这有什么关系？”
韩瑞真果然被她带着跑了。
“因为……之前你给过我建议。”
韩瑞真转了转眼珠，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继续说道。
“……可您连一丁点儿都没听进去啊。不，平时您也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像小姐这么不听劝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今天来找我，不也是因为我叫您别来——”
“——还是有点帮助的。”
青月再次打断了他。
“还有，掌主。我赢了的时候，你不是高兴得很吗？现在干嘛装得若无其事？”
“……”
这次轮到韩瑞真语塞了。
青月像是等到了这一刻，嘴角微微上扬。
“嗯？那时候明明高兴得不得了呢，掌主。”
见他后退，青月心中涌起一股挑衅般的冲动。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靠近他。
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并非热切期盼，只是……若有机会，也想听一听。哪怕是在这地牢之外。
不是那种黏腻的恭维，哪怕只是……一句平常的话也好。
或许，在这里听到的话语，反而会更有分量。一字一句，都能更深地沁入心底。
韩瑞真踌躇了半晌，最终还是小声地，喃喃自语般说道。
“……嗯……做得……很好。”
话音刚落，青月便感到心头一角腾地烧了起来。
糟了，怎么办。
听着韩瑞真的话，青月不禁想道。
……好想去地下室。
身体都发烫了。
因为在地下室里，似乎能听到比此刻更加坦率的他的心声。
与人相处时，这种既轻松又明朗的感觉，对她而言已是多久不曾有过了？
在青月看来，世人皆是只会徒增烦恼的存在。
对这位要满足期待，对那位要隐藏真心，对这位得赔着笑脸，对那位又得端出威严……
无论面对谁，相处起来都只觉得疲惫。
唯有韩瑞真不同。
和他在一起时，没来由地就是觉得自在。
无需刻意迎合什么，也不必顾虑要维持形象。只是……自然而然地待着就好。
青月踌躇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明明该习惯了才对，可每次提议时，总会莫名地感到害臊。
“……宗主，我们……”
“……嗯？”
“……要不要去地下室？”
韩瑞真愣了一瞬，随即反问道。
“……为何要去？”
这反应倒也不算意外。
她答道：
“化解心魔……”
韩瑞真像是被噎住了似的，一时无言。
青月正打算跟着编些借口，他却先开了口。
“可是，青月小姐。那个……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没必要了？”
“……什么？”
韩瑞真继续说道：
“您、您如今的笑容也比从前多了许多。而、而且，心魔似乎也不像以往那般严重了。还、还需要继续化解吗？”
“……”
……诶？
青月被韩瑞真问得哑口无言。
这一切，本是为了化解心魔才开始的。
最初能忍受所有的屈辱与羞耻，也正是出于这个理由。
它确实有帮助。因为通过那种行为，我感到了解脱和自由。
……可现在呢？既然有帮助，心魔也化解了……为什么现在还会需要呢？
难道心魔一旦彻底消失，就意味着我和韩瑞真之间的缘分也到此为止了吗？
“……”
……一股黑暗骤然侵入了她的内心。
指尖微微发颤。
她感到一种危险的虚脱感，仿佛某种重要的东西即将流失殆尽。
“……还远远不够。”
她不由自主地，用异常低沉的语调喃喃自语。
对面的韩瑞真闻言，慌忙答道：
“啊，说得对。抱歉。那个……可是我们说好的是十天之后……现在立刻开始的话，完全没准备……”
看着他急于收回前言的样子，她的心情反倒平复了一些。
对这难以理解的心绪反应感到一丝尴尬，她按住心口附近回答道：
“我……我也只是随口一说。今天不是来化解心魔的，只是想……哪怕简短地说说话也行——”
——吱呀呀……
就在这时，一阵不该听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啪！
青月还未来得及反应，韩瑞真已一把抓住她，将她急急推到了木板后面。
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青月被他这么一推，重重地跌坐在他的床上。
“今、今天不做生意了。”
韩瑞真隔着木板对来访的客人说道。
青月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心脏再次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
“……反应有点怪呢。一般人看到我的脸，都会吓一跳的。”
熟悉的声音在青月耳畔响起。
她的心跳骤然加剧。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啊……啊哈哈哈！这真是！！受、受宠若惊！拜、拜见唐小姐……！您……您怎么会光临这间寒酸的皮货铺……”
这时，唐素岚的声调变了。
“……敢问……尊姓大名？”
那声音轻得像耳语。
“在、在下微名不足挂齿——”
“——名字。”
……别说。
不知为何，青月心中猛然闪过这个念头。
“……在、在下韩瑞真。”
-吱呀——哐。
门，又被关上了。
寂静充斥了整个房间。
“……月儿。”
唐素岚继续说道。
青月的呼吸仿佛停止了。
“……若有化解心魔之法，你本该告诉我的。”
****
皓月门四川分部的副堂主，韦昌。
他伪装成商人，带着手下，尾随四川唐门的家仆们一同混上了峨眉山。
他们大包小裹，在街巷间穿梭移动，暗中监视着峨眉派。
尤其是青月与素云。
然而此事谈何容易。
素云与青月鲜少踏出寺院一步。
无奈之下，韦昌只得将手下安插在村镇各处，自己则一边搜集周边流言，一边静待时机。
就在这期间，韦昌彻底改变了计划。
这决定，是在唐素岚与青月那场比试之后做出的。
本以为不过是场供人取乐的寻常比斗，谁知其中竟透着不寻常的玄机。
尤其是那唐素岚。
她本是中原武林也备受瞩目的人物，是人人看好的后起之秀。
这样的她，竟然败了。
而败北之后她脸上浮现的神情……既非单纯的惋惜，亦非愤怒。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不是也说没染上心魔吗？
是因为这个吗？我总有种预感，要出大事了。
反正监视素云和青月，有手下们就够了。
直觉告诉我，更值钱的情报，会从唐素岚那边冒出来。
而那一刻，真的来了。
韦昌一眼就捕捉到了从唐家宿处急匆匆冲出来的唐素岚。
他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令人惊讶的是，在唐素岚前往的地方……他竟然也发现了青月的身影。
青月甚至走进了一家奇怪的皮货铺。
韦昌的心，从那一刻开始，狂跳不止。
难以理解的事情，一桩接一桩。
青月去个皮货铺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她跟店前掌柜说话时的态度，怎么也不像是生疏的关系。
……难道，是情人？峨眉派的千年花？
……应该不至于吧。那男的有什么好，值得她……
但心里，总觉得有点膈应。
唐素岚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她神色古怪地靠近了那家皮货铺。
然后，就在门前那样站了很久。
像是在偷听什么。
韦昌知道，光是唐家金枝玉叶的唐素岚在偷听别人说话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重磅情报了。但他更明白，这背后，恐怕还藏着更大的金矿。
韦昌继续盯着唐素岚，而唐素岚在门前站了许久之后……终于推门进去了。
——咚。
“……事情到底会怎么发展？”
韦昌屏住了呼吸。
紧张感笼罩了全身。
他喃喃自语道。
还有……那男的，究竟是谁？
韦昌也终于，开始一步步，向那皮货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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