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背叛:妻子的双重谎言

第118章 她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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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再见面的时候,约在了公园。

齐州的十月,秋天已经到了最深的地方。

桂花还在开,但已经不是最盛的时候了,香味淡淡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听不清歌词,但那个旋律一直在。

银杏叶黄了一半,落了一半,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踩上去沙沙的,像在跟秋天说悄悄话。

童安一进公园就挣脱了我的手,跑向那片银杏林。

他蹲下来捡叶子,捡一片举起来看看,不满意就扔了,再捡,像一只在沙滩上寻找最漂亮贝壳的小螃蟹。

果果还牵着沈若的手,走得慢慢的,每一步都踩在银杏叶上,踩得沙沙响。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薄外套,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还是那对红色的蝴蝶结,在银杏叶的金黄色背景里,像一团小小的、移动的火。

“果果,你去跟哥哥一起捡叶子呀。”沈若蹲下来,帮果果整了整外套的领子。

果果看了童安一眼,童安正在把一把银杏叶往天上抛,叶子落下来,落在他头上、肩上、鼻尖上,他咯咯地笑,笑得弯了腰。

果果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过去。

她蹲下来,捡起脚边一片银杏叶,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阳光透过薄薄的叶片,把叶脉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幅精细的地图。

沈若站起来,站在我旁边。

我们看着两个孩子,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却不至于被说是暧昧。

她身上没有香水味,只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果果像她爸,”沈若忽然开口了,眼睛还看着果果,“内向,不太跟人亲近。在幼儿园也是,老师说她总是一个人玩,不太合群。我跟她说,你可以去找别的小朋友玩呀。她说,他们玩的东西我不喜欢。我问她喜欢什么,她说,喜欢看书。四岁的孩子,说她喜欢看书。”她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我拿她没办法”的、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骄傲的笑。

“童安也喜欢那本书。”我说。

“《猜猜我有多爱你》?”

“嗯。每天晚上都要讲,讲了一年多了,他还没听腻。每次讲到小兔子把手张开那一段,他都要我跟着他一起做。两个人在床上把手张得开开的,像两只傻鸟。”

沈若笑了。这次比刚才大一些,露出了牙齿。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不深,像秋天的湖面上被风吹起的、很快就会被抚平的涟漪。

“果果也是,”她说,“每次讲到那里,她就把手张开,张得开开的,说妈妈我爱你这么多。我说妈妈爱你从地球到月亮再绕回来。她说不对,是从地球到月亮再绕回来再绕回去再绕回来。每次都要比我多绕一圈。”

我们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银杏叶从树上落下来,落得很慢。

“你是怎么离婚的?”她问。

没有铺垫,没有“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没有“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

她就是这么直接,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之前,不给自己留后退的空间。

我看着童安。他正在用银杏叶堆一个小山包,很专注,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叶子说什么。

“她出轨了。怀了别人的孩子。我把她赶走了。”

我说完这四个短句的时候,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那四个短句像四块墓碑,并排立在那里,没有铭文,没有生平,只有名字和日期。

“孩子呢?”沈若问。

“童安不是我的。”

风吹过来,银杏叶落得更密了,像一阵金色的雨。

童安在叶子雨里转圈,两只手举过头顶,接住那些往下落的叶子,接住了就笑,接不住也笑。

他不知道他的爸爸在说一件关于他的、他不知道的事。

他不知道那些叶子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笑得弯弯的眼睛上的时候,他的爸爸在跟一个陌生的阿姨说——“他不是我的孩子。但我养了他。从他在产房里被抱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我的孩子。”

沈若没有说“对不起”。

没有说“你好不容易”。

没有说任何一句我在无数人嘴里听过的、那些听起来像安慰其实只是在表达“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话。

她只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一片银杏叶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也是。”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还是看着果果,果果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在泥土上画画。

“他出国读博,走的时候说三年就回来。第二年他说他不回来了。他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寄回来一张离婚协议,还有一个月的生活费。那一个月生活费,刚好够付房租。”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病例报告,“我没有去找他,没有去闹,没有问他为什么。因为问来的答案,不会是真的,也不会是假的。只会是我不想听的。”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不是给自己擦眼泪,是走到果果面前蹲下来,擦果果手上的泥。

果果在泥土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

她擦着果果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

“所以,你不用跟我说她的那些事。”沈若没有回头,“我不想听。我不想拿自己跟任何人比。你也不用拿我跟她比。我不是她的替代品,不是她的反面,不是‘比她好’或者‘比她差’的任何一个选项。”

她站起来,把那根沾满泥的树枝从果果手里拿过来,扔在地上,又从地上捡了一片最完整的银杏叶,递给果果。

“我是沈若。你慢慢认识。不想认识就算了。”

果果接过银杏叶,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薄薄的叶片,把叶脉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幅精细的地图。

童安跑过来了,手里捧着一捧银杏叶,跑到我面前,把手举得高高的,“爸爸,你看,我捡了好多!”叶子从他指缝间漏下来,落在我脚面上,落在沈若的鞋上。

他这才注意到沈若,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

“阿姨好。”他叫了一声,又跑回去了。

沈若看着童安跑远的背影,看了几秒。“他跟你长得真像。”她说。语气里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她看到的事实。

“他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说。

沈若看着我,点了一下头,像在说“你刚才说过了,我听到了”。

她看着果果,果果还在看那片银杏叶,翻来覆去地看。

“果果也长得不像我。像她爸。她爸长得好看,”她顿了一下,“但好看没用。好看的人,心不一定好看。”

童安在银杏林里跑了一圈,跑回来,又跑出去,像一只不知道累的、不需要目的的、只是单纯喜欢奔跑的小动物。

果果还在看那片叶子,看了很久了,好像那片叶子的叶脉里藏着一个需要破解的密码。

“果果,你跟哥哥去玩呀。”沈若说。

果果抬起头看了童安一眼。

童安正在不远处用脚踢叶子,踢得叶子满天飞,他在叶子雨里笑,笑得像一只快乐的、没有烦恼的、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烦恼”这个词的小鸟。

果果低下头,继续看那片叶子。

她把手里的银杏叶翻了过来,又翻了过去。

沈若没有催她。

“她需要时间,”沈若说,“做什么都需要时间。认识新的人需要时间,跟人熟悉需要时间,信任一个人需要时间。我不催她。我也不催我自己。”她看了我一眼,没有笑,没有不笑,“你也是。”

我看着那片银杏林。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个圆圆的光斑,像一枚一枚金色的硬币。

童安在那些光斑之间跳来跳去,踩一个,跳走,再踩另一个,像一个在收集金币的游戏角色。

果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进了那片光斑里,她蹲下来,用手指戳一个光斑,光斑在她的手指下面变暗了,她抬起手,光斑又亮了。

童安看到果果蹲在那里,跑过来,蹲在她旁边。

他没有说话,也用手指戳那个光斑。

两个小孩蹲在同一个光斑旁边,一根手指和另一根手指交替地戳着那一小片金色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来吗?”沈若问。

我看着那两个小孩。

“因为林念说,你一个人带孩子。”

“一个人带孩子的人很多。”

“她说,你把那个孩子养得很好。孩子不认生,爱笑,有礼貌。她说一个男人能做到这样,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看着童安。

他正在把果果手指旁边那片光斑戳了又戳。

果果看着他,嘴动了,说了什么,听不清。

童安回了一句,果果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果果笑。

不是那种礼貌的、被大人要求“笑一个”时的假笑,是真的笑——眼睛弯了,嘴巴弯了,整张脸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沈若也看到了。她站在我旁边,看着果果笑的那个样子,看了很久。

“她会笑的,”沈若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她只是不容易笑。”

夕阳开始往下沉了,银杏林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孩子们的脸被那层橘红色的光照得红扑扑的,像两个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下周还来吗?”我问。

沈若看着果果。

果果和童安并排蹲着,两个人在用树枝在地上画画。

童安画的是一辆消防车,果果在旁边画了一朵花。

她画花的时候很认真,头低得很低,辫子垂下来,几乎碰到了地面。

“你问她自己。”沈若说。

我蹲下来,朝果果招手。

果果抬起头看着我,犹豫了几秒,站起来,走过来。

她站在我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像两根在打架的藤蔓。

“果果,下周还来玩吗?”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沈若。沈若没有替她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微笑着,像一堵不会倒的、也不会替你做决定的墙。

果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着泥,还有一片很小的银杏叶卡在鞋带下面。

她看了很久,好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谁也不能替她做的、她必须自己决定的决定。

“嗯。”她的声音很小,小到需要凑得很近才听得到。

她说完就跑回去了,跑到沈若身边,抱住她的腿,把脸埋进去,两只辫子翘在外面。

沈若低头看着果果的辫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夕阳在她的镜片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我看不清她的眼睛,但我看到了她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像银杏叶落在水面上一样轻的、几乎不存在的笑。

“下周见。”她说。

“下周见。”

她牵着果果,沿着银杏林中间的小路慢慢走远了。

果果走得很慢,一步一回头的,不是看我,是看童安。

童安还蹲在地上画他的消防车,没发现果果在看他。

他画完最后一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到果果已经走远了,愣了一下。

“爸爸,妹妹走了?”

“嗯,下周还会来。”

“真的?”

“真的。”

童安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夕阳把整棵树染成了金红色,像一个燃烧的、巨大的、不会熄灭的火把。

“爸爸,妹妹的妈妈,是不是你的女朋友?”

我看着那条小路。

沈若的背影已经消失了,被那棵燃烧的银杏树挡住了,但我知道她还在那里,在那棵树后面的某个地方,牵着果果的手,慢慢地走。

她走得那么慢,像一个不急着到达任何地方的人,像一个已经走了很久很久、知道路还很长、所以不需要着急的人,像一个人在下一次见面还没有到来之前、把每一次分开都走得很慢很慢的人。

“爸爸?”

“嗯。”

“妹妹的妈妈,是不是你的女朋友?”

太阳落山了。银杏林里的光线从橘红色变成了灰紫色。童安的脸在灰紫色的光里变得模糊了,只有他的两只眼睛还亮着。

“还不知道。”我说。

“什么叫还不知道?”

“就是,还不知道。”

童安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了,复杂到连“是不是女朋友”这种问题都回答不了。

他不问了,牵着我的手,往公园门口走。

他走得很慢,跟我一样慢,像两个不着急回家的人,像两个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像两个已经等了很久、还能继续等下去的人。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的那句话——“我生果果的时候,一个人去的医院。”想她说这话时的表情,没有怨,没有恨,没有“我很惨你们快来同情我”的求救信号。

只有一个“发生过”的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天黑了灯会亮”一样自然。

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能把“一个人生孩子”这件事说得像“今天下雨了”一样轻?

我大概知道答案。因为我也把“养了别人的孩子”这件事说得像“今天下雨了”一样轻。

我们都在用同样的方式处理同样的伤口——不展示,不包扎,不喊疼。

只是让它自己慢慢好。

好不了就算了,反正不影响呼吸,不影响走路,不影响在别人问“你好吗”的时候说“我挺好的”。

晚上,童安睡了。

我在客厅里坐着,茶几上放着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

果果今天没有带这本书,大概沈若帮她装进书包里了。

但我在想,也许不是忘了。

也许她是故意留下来的。

也许她想给我一个理由,一个“我需要把书还给你”的理由,一个“我们还需要再见一次面”的理由。

也许不是。也许只是忘了。一个四岁的孩子,忘了一本书在别人家,再正常不过。

我拿起手机,看到朋友圈有一条新动态。

是沈若发的,一张照片——果果在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片银杏叶。

那片叶子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叶脉断了,叶面破了,但她的手还攥着,攥得很紧,好像在做一个关于秋天的、金黄色的、不会醒的梦。

配文只有两个字:“晚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着,桂花树在路灯下投下一片安静的影子,像一个在等人的人。

它等了春天,等了夏天,等了秋天,等到了桂花开,等到了桂花谢。

它还在等。

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它知道等这件事本身,就是它活着的方式。

我点开沈若的头像,想发一条消息。

“晚安”打在对话框里,看了几秒,删了。

“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也删了。“下周见”已经打了,没有删,也没有发。它就那么待在对话框里,光标在“见”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个在催我说话的人。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那三个字还在屏幕上亮着——“下周见”。

既是一个约定,又是一个试探,更是一个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应、只能先扔出去再说、扔出去就收不回来了的、像童年时扔出去的第一架纸飞机。

窗外起风了,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一个人在轻轻地、一遍一遍地念着同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我的,不是她的,不是任何人的。

只是风在念它自己的经文,念给树听,念给叶子听,念给那些还没有落下来、还在枝头等着、还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我等了一晚,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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