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背叛:妻子的双重谎言
第107章 那天的到来【3】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我,没有人看任何人。
他们低着头,拿着包,拿着手机,拿着车钥匙,走得很快。
方远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起来,把那半碗已经凉了的汤喝完。
然后把碗放下,把椅子推回桌下,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用纸巾擦掉上面的油渍和菜汁,擦了很久,擦得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很久没用的、落了灰的、但还是很珍惜的东西。
他把手机递给我。
“走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跟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人说话,怕声音大了会扯到伤口。
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一个人刚从一场漫长的、高强度的、耗费了全部精力的演出中走下来,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我扶了一下桌沿,手指碰到那些油腻的、沾满菜汁的、狼藉的桌面,碰到了一个盘子——盘子里还剩半条鱼,鱼眼睛瞪着我,死不瞑目。
我跟在方远身后,走出包间。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照在那些关着门的包间门上。
每一个门后面都有人在吃饭,在喝酒,在笑,在猜拳,在说“干杯”。
他们不知道隔壁包间刚刚发生了一场战争。
没有硝烟,没有流血,没有子弹。
但我们每个人都受伤了。
走出酒楼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凛冽的、像刀片一样刮过皮肤的感觉。
桂花香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到。
方远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火。
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没有看我,看着远处的路灯,看着路灯下那些被风吹得到处跑的落叶。
“老李。”
“嗯。”
“你还好吗?”
我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被路灯照得橘黄的马路。
马路上已经没有车了,也没有人,只有落叶,一片一片的,被风卷起来,在路灯下翻几个跟头,然后落下去,再被卷起来,再落下去。
它们不知道自己要飘到哪里去,它们只是被风吹着。
“不知道。”我说。
方远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蹲下去,把烟头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他看着那个攥着烟头的拳头,看了很久,好像那不是一个烟头,是某种重要的、需要被妥善处理的东西。
“她不会回来的。”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上了方远的车。
车里暖气还没热起来,座椅冰凉,安全带卡扣的金属碰在手指上,凉得让人缩了一下。
方远发动了车,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那一小片被黑暗包裹着的地面。
地面上有几片梧桐叶,被车灯一照,叶脉清清楚楚的,像一幅画在地面上的、精细的、但没有人会停下来看的地图。
方远把车开出停车场,拐上了主路。
两侧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挡风玻璃上,像一个人在快速地翻一本只有两页的书。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
不是她的。不是方远的。不是任何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号码归属地显示临沂。
我点开了那条消息。屏幕的光在黑暗的车厢里亮得刺眼。消息只有一句话,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字。
“他今天没回家。他说他出去买包烟,走了三个小时了。”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南的老旧居民区变成了城东新建的商业区,霓虹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幅被打翻了调色盘的画。
我把手机反扣在腿上,屏幕朝下,那条消息被我压在了下面,压在大腿的肉和手机的玻璃之间。
我感觉到那条消息还亮着。
隔着裤子,隔着手机壳,隔着玻璃,它还在亮。
陈屿没回家。
他说他出去买包烟,走了三个小时。
他在哪?
他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在某个我永远不会知道的房间。
但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躲。
他在躲一个从他老婆那里打来的电话,在躲一个需要他解释“我在哪”“我在做什么”“我跟谁在一起”的夜晚。
他在躲那个他从来不想面对的现实:他不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好男人,他是一个骗子。
一个从女人身上骗钱、从女人身上骗身体、从女人身上骗感情,然后在该负责的时候说一句“她主动的”就消失不见的骗子。
但在今晚这个被灯光照亮的包间里,这些突然变得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所有的报复、算计、布局、收集证据、写日记、装摄像头,在这二十三个人走出那个包间的瞬间,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他们看到了、听到了、知道了。
他们会说出去,会传开,会让这个故事飘到每一个它该去的地方,飘到每一个不该知道也知道了的地方。
等到明天醒来,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在所有认识她、认识我、认识她父母、认识她朋友的人中间——她会变成那个人。
那个睡在别的男人怀里、把丈夫的钱转给情人、怀了情人的孩子、让丈夫养了五个月、然后说“性格不合”要离婚的女人。
她会变成那个名字后面永远跟着一个括号的名字。
括号里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每一个看到那个括号的人都会把那根针捡起来,不是在刺她。
是在指认她。
是在告诉旁边的人——你看,就是她。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来看了。屏幕上的字在黑暗中亮着,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铁丝。
“他不知道我跟你说过话。我就是想问一下,他是不是跟那个女的一起出去了。如果是的话,麻烦你告诉我,我不会去找她,我就想知道。”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字。
“是。”
发出去之后,我立刻后悔了。
不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是因为“是”这个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一个女人在一个男人出门买烟、走了三个小时还没回来的夜晚所承受的全部重量。
她需要的不是“是”或“不是”,她需要的是一个人告诉她——那个她等了三个小时的男人,那个她为他生了两个孩子、辞了工作、伺候公婆、在无数个独自带娃的深夜崩溃又爬起来继续带娃的男人——他还值不值得等。
我给不了她这个答案。
没有人能给。
方远把车停在我家楼下。
他没有熄火,发动机还在嗡嗡地转,暖风还在吹,副驾驶的座位还在加热。
他靠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看着玻璃上那些被雨刮器刮出来的、弧形的、细细的划痕。
“到了。”他说。
“嗯。”
我没动。他也没催。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暖风关小了一档,呼呼的风声小了一些,车厢里安静了一些。
“她住哪儿?”他问。
“什么?”
“你老婆。你前妻。”他改口改得很快,快到像是在练习,“她今晚住哪儿?她带着孩子,能去哪儿?”
窗外的小区花园里,桂花树在路灯下投下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影子。
有一只猫蹲在树下,舔了舔前爪,然后抬起头看着方远的车灯,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绿莹莹的光。
她没有地方可以去。
娘家回不去了,她爸不会开门,她妈会开门然后继续哭。
闺蜜家?
周敏刚从那个包间里走出来,她今晚需要多久才能消化完那些消息?
她会在今晚接黄润蕾的电话吗?
也许不会。
明早也许会。
但今晚不会。
陈屿那边?
他说他出去买包烟,走了三个小时了。
他不在家,不在任何人家里。
他不知道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赤着一只脚,脸上顶着一个红色的手印,站在某条街的某个路灯下,在等他回一条消息、接一个电话、说一句“我在”。
他不会的。
他从来不会。
“不知道。”我说。
方远把暖风关了。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到能听到发动机最底层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像两只不知道该怎么放的、多余的、碍事的、放在哪里都不对的东西。
“老李。”
“嗯。”
“你恨我吗?”
我看着挡风玻璃上的划痕,那些被雨刮器刮出来的、弧形的、像微笑一样的划痕。“为什么恨你?”
“因为是我帮你查的那些东西。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开房记录。如果我当初不给你那些东西,”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你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车窗外的桂花树。那只猫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无声无息的,像它从来没有来过。
“方远。”
“嗯。”
“就算你不给我那些东西,我也会走到这一步的。只是慢一点,晚一点,钝一点。”
方远没有说话。
我打开车门,初秋深夜的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泥土还是落叶的气味。
我下了车,关上车门,弯下腰,对着车窗里的方远说了一句。
“早点回去,明天还上班。”
方远点了一下头,挂挡,打灯,车缓缓地滑了出去。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细细的线,在拐角处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条红线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那栋楼。
十一楼的灯是灭的。
她不在上面,孩子不在上面,没有人知道上面的灯什么时候会再亮起来,也许明天晚上,也许后天晚上,也许永远不会再亮起来了。
也许会有新的人搬进去,重新装修,换掉窗帘,换掉家具,换掉墙上的照片,换掉厨房里那对灰蓝色和灰粉色的杯子。
然后他们会在某个秋天的晚上,推开窗,闻到楼下桂花树的香味,说一句“好香”。
他们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从这扇窗口看过无数次桂花,用手撑着腰,肚子大得看不到脚尖。
曾经有一个人在这间厨房里做过无数次早餐,溏心蛋永远煎得那么完美。
曾经有一个人在这张沙发上抱着一个不属于这个男人的孩子,在凌晨三点的黑暗中无声地哭泣。
他们不会知道。
没有人会知道。
电梯上去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修好了,亮着的,白晃晃的,照着那些关着的门。
我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关着,锁着,钥匙在我手里。
我插进去,拧了一圈,推开门。
屋里很黑,很安静,空气里有她早上喷的香水味,很淡,淡到像是一个人在很久以前留下的,淡到像是一个梦醒来之后残留在意识边缘的、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过的痕迹。
孩子不在婴儿房里。那扇平时永远留一条缝的门关着,关得很紧。婴儿床空着,床单皱成一团,安抚奶嘴掉在地上,孤零零的。
茶几上有一杯水,凉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杯垫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看。
是她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很乱,像是写得很快,快到每一个笔画都在飞。
“老公,对不起。孩子我先带走了。等我们都有时间了,再商量抚养权的事。你不要找我们,我会照顾好他。”
我看完了那张纸条,把它叠起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密不透风的方块,塞进了裤兜里,放在那条手机旁边。
手机又震了。
临沂的号码。
我点开那条消息,屏幕上的字很短,像一口气很短、短到呼出去就再也吸不回来了。
“他回来了。他说他去加油了。加油站三个小时,加了一箱油,够开到月球了。我没拆穿他。拆穿了又能怎样。”
我把手机关了。
不是关机,是关掉屏幕。
但手机关不掉,因为消息会继续来,电话会继续响,而我会继续看,继续接,继续回。
因为我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靠这些东西活着的人。
我不再看监控画面,不再看聊天记录备份,不再看那些凌晨三点的哭声。
但我会在每一个没有她的夜晚,拿起手机,等一个来自临沂的陌生号码发来一箱能开到月球的汽油的消息。
方远说得对。
我已经变成了那个住在四面贴满照片的房间里的人。
那个房间没有门,没有窗,没有通风口,只有那些照片、那些红线、那些用大头针钉在墙上的纸片在看着我。
它们在问我一个问题——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也许明年桂花再开的时候,我会知道。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