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背叛:妻子的双重谎言
第108章 离婚协议【上】
齐州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像模像样的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温柔的小雨,是那种从天上往下倒的、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的、把整个城市都罩在一层灰白色水幕里的大雨。
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辨认不出形状的东西。
桂花树在雨里只剩下一个深绿色的、湿漉漉的轮廓,像一个人站在远处,浑身湿透了,但没有伞,也没有地方躲。
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两份离婚协议。
律师姓周,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盘得很紧,一根碎发都没有。
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帽套在笔尾上,随时准备签字的状态。
她一大早就到了,比我约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她来的时候雨正大,裤腿湿了半截,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进门就打开公文包,把文件一份一份地摆出来,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布置一个手术台。
“李瀚,你确定不需要我再跟她谈一次?也许可以有别的方案。”周律师看着我,语气很职业,但眼神里有一点点不那么职业的东西——可能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不是对黄润蕾这个具体的人的怜悯,是对“一个女人走到这一步”这件事本身的怜悯。
“不需要。”我说。
周律师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劝。
她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把签字笔放在旁边,笔尖朝着黄润蕾要坐的那个方向。
然后她靠回沙发,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等。
雨一直在下。
九点四十七分,门锁响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慢,拧了一圈,停了,又拧了一圈。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米白色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头发是干的,说明她打车来的。
脚上是一双平底的黑色皮鞋,鞋面上沾着雨水,亮晶晶的。
怀里没有孩子。
她走进来,换了鞋——那双她平时穿的、灰色的、毛绒绒的居家拖鞋。
她把风衣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帽钩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决心才能完成的事。
风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长裤,整个人像一根被黑色包裹着的、细长的、随时可能折断的树枝。
她的左脸上还有一个淡淡的印记——不是昨天那个手印了,是一块青紫色的、像淤血一样的东西,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线。
她用粉底盖过了,但盖不住。
那个颜色的东西,不是粉底能遮住的。
她走过来,在周律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看我。
从进门到现在,她没有看我一眼。
她看着周律师,看着那份摊在茶几上的离婚协议,看着那支笔帽套在笔尾的黑色钢笔。
“周律师。”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的,像一个人哭了一整夜之后的那种沙哑。
“黄女士,这是协议草案,您先看一下。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我可以解释。”周律师把协议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低下头,开始看。
第一页,婚姻基本情况。
结婚日期,离婚原因。
离婚原因那一栏写着“感情破裂,女方存在重大过错”。
她盯着“重大过错”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子女抚养。
孩子抚养权归男方。
女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人民币一千五百元,直至孩子年满十八周岁。
女方享有探视权,每月第一个周六上午十点至下午四点,可在男方指定的地点探视孩子,不得将孩子带离齐州市区。
她的手指停在了这一页。食指和中指并拢着,压在“归男方”那三个字上面。指节泛白。
第三页,财产分割。
婚后共同财产:存款十二万八千元,归男方。
房产由男方婚前全款购入,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不参与分割。
车辆由男方婚前购入,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不参与分割。
第四页,债务处理。
女方在婚姻存续期间,未经男方同意,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共计十五万三千元,转予案外人陈屿。
该款项应由女方限期追回,如无法追回,由女方个人承担全部责任,以个人财产偿还。
她把协议翻到了最后一页。
空白,什么都没有,等着她签字的地方。
她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很大,噼里啪啦的,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节拍器。
她的手指还压在“归男方”那三个字上面,没有移开。
“孩子归我。”她没有抬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协议上写的是归男方。”周律师语气平直。
她抬起头,没有看周律师,没有看协议,终于看了我。
“我要孩子。”她说了第二遍。
“归男方。”我说了第三遍。
“你没有资格要。”
那五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夸张的、像电视剧里那种往后一仰的反应。
是一种很细微的、从内部发生的、像一栋楼的地基在缓慢下沉那种反应。
她的脊椎在一点一点地弯下去,肩膀在一点一点地塌下去,整个人的高度在一点一点地降低。
她没有矮,但她看起来矮了很多。
她的嘴唇开始抖。
不是那种因为愤怒或者紧张而微微发颤的抖,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像一个人在零下几十度的寒风里站了太久之后的那种抖。
她的下巴在抖,脸颊在抖,连眼眶周围那些细小的、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的肌肉都在抖。
她放在协议上的手指蜷了起来,像一只被烫伤了的、本能地缩回去的虫。
她没有签字。
她把手从协议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放在那条黑色的、被手心的汗水洇出一小片深色印记的裤子上。
“我要孩子。”她说了第三遍。
这一次声音变了。
不是她在说,是有什么东西在替她说。
那个东西不在她的喉咙里,不在她的胸腔里,在她的更深处,在一个她自己也从未到达过的、像地核一样炽热的、像地核一样沉的地方。
那个东西替她说出了那四个字,然后替她打开了那个她一直关着的东西。
她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压抑的抽泣,不是用手捂着嘴的那种哭。
是她刚生完孩子从手术台上被推出来时的那种哭——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的那种哭。
那个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粗糙的、沙哑的、带着血的。
她的脸没有皱成一团,没有用手去捂,没有把头低下去。
她就那么抬着头,张着嘴,让那个声音从她身体里跑出来,像一个人在被什么东西噎了很久之后,终于吐出了那枚卡在喉咙里的、让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周律师移开了视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沓文件,看着那些她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没有任何惊喜的、冷冰冰的法律条文。
她不是在读那些条文,她只是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一个四十多岁的、见过无数离婚案子的女人,在这个时候选择低下头。
不是因为专业素养不够,是因为她也有孩子。
她每天都能见到在法庭上争夺抚养权的夫妻,听过无数种哭泣,但有些声音穿透力太强,不是靠职业训练就能抵挡的。
周律师把纸巾盒推到黄润蕾面前,纸巾盒碰到她的手臂,停了一下。她没有去拿纸巾。她没有擦眼泪,没有擦鼻涕。
她看着我的眼睛,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没有资格?”她的声音从那些哭声的间隙里挤出来,像一块被洪水冲着的、拼命想露出水面的木头,“那是我的孩子,我生的,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说我没有资格?”
“你有资格生,没有资格养。”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稳定的工作。你没有收入。你把家里的钱转给了别人,十几万,那些钱里有孩子的奶粉钱。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把孩子放在闺蜜家,几个小时不闻不问。你在法庭上拿什么证明你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她张着嘴,嘴唇在抖,喉咙里发出一些含混的、像是一个人在试图反驳但找不到任何词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然后被雨声吞没,不见了。
她找到了那个词。
不是一个能说服任何人的词,是一个能让她继续说下去的词,是一个能让她不至于在这场对话中彻底沉默的词。
“那些钱……我会要回来的。”
“从谁那里要回来?”
她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从谁那里要回来。
她知道那个人的名字,知道他的电话号码,知道他的车牌号,知道他常在哪个酒店开房。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找到他——她只是从来没有找过。
因为她不想找,不想面对,不想承认那个她转了十几万过去的人是一个不会还钱的骗子。
“他在你转第一笔钱的时候就知道了,”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滴在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上,在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比黑色更黑的水渍,“他不仅知道,他还录了音,截了图,备了份,把你每一次转账记录都存得好好的。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收集证据,不是为了在法庭上用,是为了在今天的这个时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停了,把那个词咽了回去。
我和她之间还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有两份离婚协议,一盒纸巾,一杯凉了的水。周律师坐在角落里,像一件不属于这个场景的家具。
她还是哭了。
她端起那杯凉了的水,想喝一口,手抖得太厉害,水洒了一半,洒在协议上,把“重大过错”那四个字洇湿了。
墨迹在水的浸润下洇开,变成一个模糊的、辨认不出的形状。
那些笔画变成了一团没有意义的、灰黑色的、像淤血一样的斑点。
我继续说了下去。
“他叫陈屿,三十二岁,临沂人,在齐州做健身教练。他在临沂有老婆,叫孙慧,大儿子三岁,小女儿十个月。你跟他在孕妈群里认识,聊了一个月开始私聊,怀孕六个月的时候你第一次跟他去酒店。你说你去产检,一个人去的。你去了城西亚朵,你跟前台说是夫妻,你刷了我的信用卡。”
周律师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
“你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你跟他去了第二次。你产后满月,你以‘早教体验课’为由,把孩子放在你闺蜜徐曼家,跟他去了亚朵。四十天里,你去了七次。你转了十三万给他——不是一次性转的,是一笔一笔转的。第一笔五万,你说你妈住院了。第二笔三万,你说生意周转。第三笔两万,第四笔两万,第五笔一万。每次都有理由,每次都不重样,每次你都信了。”
我停了一下。窗外的雨小了一些,雨声从喧哗变成了低语,像一个人愤怒之后慢慢平静下来的声音。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离婚是你通向新生活的门票,你可以带着孩子带着钱,去找那个说会等你的人。你以为他会离婚,会娶你,会帮你养孩子,会给你一个比现在更好的家。你不知道他不离,不娶,不养,不给。他连那十几万都不会还给你。”
“在他说‘我跟她没感情了’的时候,他跟另外三个女人也说了同样的话,一个字都没改。你只是他众多目标中的一个。你不是特别的,你不是被选中的,你不是他‘唯一真爱’的那个人。”
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不是那种“我在休息”的瘫,是那种“我的骨头被抽走了”的瘫。
她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像一件被挂在衣架上但衣架突然断了、衣服从高处落下来、落在地上、没有人捡起来、就这么堆在地上的那种瘫。
她的头歪向一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挂着泪珠。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结束,是那种悄无声息的、像一个人在你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但他还是开口了的那种停。
雨停了。世界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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