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57章 受虐者的反抗 (4)
与墨龙的那场风波平息后，青月独自待在房中。她跪坐得笔直，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听着自己的呼吸，反复咀嚼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呵。
“真是副滑稽的模样啊。”她看着自己，心中暗想。
或许墨龙说得也没错。也许真该如他所言，对那些专程前来看望自己的百姓持礼相待。说不定，那个扭曲丑陋的人，恰恰是自己。
可那一刻，她是真的忍无可忍。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猛然喷涌而出，根本由不得她。
甚至传来消息说，因她惹出的这场事态，连“唐门之会”都可能就此终结。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简直是给旁人添了天大的麻烦。
说到底，在人前如此失态暴怒，这还是头一遭。那股余波会将她推向何种境地？她光是想想便心生畏惧。
掌门人的怒号令会落下吗？师姐妹们的嘲弄会接踵而至吗？还是从此走到哪儿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可是，那些事我真的要在意吗？
心底有个微小的声音在低语。旁人如何看待自己，又有什么打紧的？
自己对师门的那份热忱，怕是早就今非昔比了。
就在刚才，当她将那个聒噪不休的墨龙狠狠踩在脚下时，那股涌上心头的快感可是实实在在的。
一群弱者聚在一起，凭什么评头论足？
又在评价些什么？
若想开口说话，大可等变强了之后再说。
连贯彻自己意志的力量都没有的存在，又有何资格去评判他人？
为了获得这份力量，青月自己曾付出过多少努力？曾承受过多少痛苦，又独自咽下过多少泪水？
难道要将这一切努力抛诸脑后，只为忍气吞声地活下去吗？难道连面对平民的无礼之言，也必须强颜欢笑吗？
就连野兽都懂得遵循力量的逻辑。若是有人不懂这个规矩，那便是——
笃、笃、笃。
“谁！”
青月猛地从那些杂念中惊醒，浑身一颤。
方才一直紧绷着身体，亦或是屏住了呼吸，此刻她的呼吸显得有些急促。紧接着，一层冷汗顺着肌肤缓缓渗出。
她特意换上的峨眉派练功服，正一点点被汗水浸湿。
——唰。唰。
青月抬起衣袖拭去额角的汗珠，随即推开了房门。
……是哪位？
来人是唐门的下人。
对方还没开口，青月便已断定她的来意——必定是为了白天的那场风波。
在四川唐门举办的宴席上惹出这种乱子，人家找上门来也是理所当然。
“青、青月小姐……那个，有位客人说想见您。”
是唐素岚？还是墨龙？……亦或是毒王？
但无论是谁，青月此刻都毫无相见的心情。
“……抱歉，我现在不想见客。”
“啊……那要我去回绝他吗？”
奇怪的是，这侍女的态度竟与预想的大相径庭。
若是毒王或唐素岚，绝不会这么轻易便打退堂鼓。
念及此处，韩瑞真的身影蓦地浮上心头。
‘你先回去吧。等你回峨眉山时，我会让人给你传个话。你还会留在唐家，对吧？’
青月身形一僵，半晌才回过神来，迟疑着问道：
“……来人是谁？”
或许是之前的事让她心有余悸，侍女显得分外紧张，结结巴巴地答道：
“那、那个……是个叫花子——”
“带我去。”
青月脱口而出。
虽不敢妄下断言，但若说是找个乞丐来传话，她心里已有了人选。
果不其然，跟着下人来到前厅，那个常伴韩瑞真左右的叫花子正立于此。
只见他抱拳行礼，开口道：
“……小姐，在成都又见面了。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小人，在峨眉山多有冒犯的郭杜——”
青月早已听得不耐烦，径直打断了他：
“——我知道。抱歉，你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自报家门的郭杜咽了口唾沫，似是极不情愿吐露实情：
“那个……您认识瑞真吗？瑞真说想见您一面……”
闻言，青月只觉心脏开始猛烈地狂跳。
他为何要叫自己过去？又为何要找自己？
“他在哪里？”
从乞丐口中得到这最后的答复后，青月便不再多问。
既无需再听，也不想再听。
这一个答案便已足够。
将满腔的疑虑与翻涌的情感强压心底，青月迅速换下了衣裳。
去见韩瑞真，就不能再是峨眉派的千年花。
她再度覆上面纱，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藏起，朝韩瑞真传唤之处奔去。
成都城外。
一条河川缓缓环抱着城池流淌，在那水流的边缘，一座桥上，正孑然立着一人。
青月远远望见他的瞬间，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令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距离上次在妓楼一别，已整整两日，直到此刻才得以重逢。
她强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默默走到了韩瑞真身旁。
“听……听说，你找我？”
先前面对墨龙时的那份傲气荡然无存，她的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分，透着些许小心翼翼。
青月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在他面前，自己总会变得如此渺小？
话虽是她起的头，可韩瑞真却伫立原地，一动不动。
青月也就这么陪着他不语，反倒莫名有些局促起来。
两人因心意错位而闹别扭，这都已是第二次了。
向前一步，自尊心隐隐作痛；退后一步，胸口又闷得发慌。
她就在这进退维谷间，独自煎熬。
“白天的事，我听说了。”
青月的眉梢微微一蹙。
本以为他会提及两人之间的隔阂，谁料竟突然说起了墨龙。
期待落空的失落感瞬间翻涌而上，搅得她心绪难平。
最终，青月还是没能忍住那声冷笑。
“怎么？你也想像掌门人或师父那样，来教训我不成？”
面对她的讥讽，韩瑞真却神色自若地反问了一句：
“很难受吗？”
这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话，恰恰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青月的内心瞬间波涛汹涌。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或许正因为这世上唯有韩瑞真会对自己说这种话，反应才会如此剧烈。
又或许，是因为曾向他袒露过心迹，所以由他点破时，激起的涟漪才格外巨大。
可就在这一瞬，想要依赖那份温存的念头刚起，青月那份清高的自尊便牢牢拽住了她的脚踝。
又或者说，是那份幼稚的倔强在极力否认。
明明只有这一句关怀，心中的委屈却仿佛成倍地膨胀开来。
韩瑞真是她唯一倾诉过真心的对象，可自己竟然直到现在才察觉这份心意吗？
换作旁人也就罢了，唯独韩瑞真，早该察觉到的啊。
难道自己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太迟了。真的已经太迟了。
青月将心中积压的情绪彻底宣泄而出：
“我说难受的时候，你连影子都见不着；如今我把墨龙收拾了一顿，你倒突然开始担心了？难不成比起我，你更担心那个墨龙？”
青月本不愿说出这般刻薄的话。
可那积压已久的郁结，终究还是推着她走到了这一步。
算起来，已经多久没做过心魔治疗了？
青月话音刚落，瑞真便静静地凝视着她。
沉默片刻，她才淡然开口：
“……去和好吧。和墨龙，还有其余那些后期之秀们。”
青月顿时觉得胸口一窒，连呼吸都忘了。
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这人心里装的难道真是唐素岚，而不是她自己吗？
明明跟自己相伴良久，怎么反倒对旁人更加上心？
胸中翻涌的怒火还未及喷薄而出，韩瑞真便先一步续道：
“这话，全是为了小姐您啊。”
那股怒意闻言竟奇异地平息了几分。
“为了……我？”
“在座的都是引领未来的后期之秀。若是得罪了他们，对您绝无半点好处。”
青月皱起了眉。
这语气，活脱脱像个掌门人。
满口逻辑与算计，对现实的剖析精准得冷酷。
这是个彻底剥离了情感的建议。
明知这主意是对的，可她就是不愿听。
正因如此，才更觉刺耳。
她受够了，再也不想弄丢那个真实的自己。
那种看人脸色、如蝼蚁般苟活的日子，一次都已经太多。
青月深吸一口气，气息锐利如刀：
“你的意思是，让我一辈子戴着面具活下去？终生如此？”
她的声音在发颤：
“那我呢？我的心意呢？为什么非得是我一个人受这种苦——”
“小姐。”
韩瑞真淡然打断了她的话。
随即，他用笃定无比的语调低语道：
“您的一切，由我来负责。”
青月瞬间屏住了呼吸。
“什么？”
她原本有些恍惚的目光，仿佛冻结般定在了他的脸上。
那双眸子里的戒备与迷茫，正一点点消散。
回想这几日的争执，这话简直匪夷所思。
可韩瑞真却依旧游刃有余地继续说道：
“您该不会以为，心魔治疗只能在峨眉山进行吧？”
青月的心猛地跳动起来。
胸腔内泛起一阵异样的酥麻。
正因这话完全出乎意料，反应才如此剧烈。
“去和好吧，哪怕只是表面功夫。只要您肯……在这成都，我也能为您开启那场‘游戏’。”
在这里？像在那间地下室里一样？
羞耻与恐惧瞬间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到时候，您恐怕连心魔二字都想不起来了。”
青月顿觉呼吸一滞，眼前一阵眩晕。
她下意识地低垂下头。
然而，韩瑞真却将脸凑到了面纱近前，贴着她的耳畔低语：
“毕竟这一次……将会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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