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287章 分裂 (2)
潜龙会的伙伴们已经悉数到齐。
虽然都是平日里常打照面的同伴，但像这样齐聚一堂，却已是许久未有之事。
然而，此刻的氛围沉重得让这场久违的相聚都失了颜色。
唐素岚、青月、韩瑞真、马刚素、自己、红楼仙……甚至剑尊与素云师父也赫然在列。
剑尊与素云师父虽非潜龙会成员，却也主动要求参与此次会商。
想来也是因为此事干系太过重大。
目前有消息称，魔教的下一个目标，极有可能便是峨眉山与成都。
换言之，这意味着峨眉派与四川唐家均已岌岌可危，进而也昭示着，整个潜龙会已彻底暴露在魔教的矛头之下。
难怪气氛会压抑至此。
南宫燕轻叹一声，寻着空位。
韩瑞真坐在那张方桌的末席。
她缓步走近他，抬手拍了拍坐在他旁边的马刚素的肩膀。
“挪过去点。”
“……嗯？你要坐这——”，
“——快点。”
马刚素一脸茫然地起身，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南宫燕便占据了韩瑞真身旁的座位坐下，轻轻将手搭在他肩上。
“……瑞真，还好么？四川唐家被盯上这件事，你的心情我很明白。所以……”
“家主。”
唐素岚打断了南宫燕的话。
“……这些话，不如稍后再说。此刻大家都在等您示下。”
南宫燕略显尴尬地转了转脖子，点头应允。
唐素岚开口道：
“摧毁昆仑的破天兽正朝峨眉山而去。而过去曾在我婚事上耍过手段的白蛇玄，也正奔赴四川唐家。最终决定权在我，但我想听听诸位高见——潜龙会，该如何应对？”
漫长的沉默笼罩了会客室。
这已是各方利益盘根错节，更为棘手的问题。
若提议驰援四川唐家，难免有偏帮唐素岚之嫌；若主张奔赴峨眉山，又似是在支持青月。
虽然众人都心知肚明，唐素岚和青月都不是那般心胸狭隘之人，但眼下的局面，就是如此微妙。
马刚素也想确认这一点。
“……局面真够棘手的。各位，咱们先明确一件事。选择支援一方，并不意味着对另一方置之不理。魔教此举，恐怕连我们这种反应都算计在内了。”
虽然言辞多有省略，但在场众人都能明白其中深意。
或许，大家心里想得都差不多。
“麻烦在于，这两处距离太近了。”
剑尊低声说道。
“一旦有一方失守，那边的魔教势力转头就会扑向另一方。”
红楼仙也开口道：
“所以，该抢先动手的是我们。集中力量，迅速击溃一处的魔教贼子，再去驰援另一处……”
马刚素问道：
“何不分兵两路？”
唐素岚回答道：
“我们必须看得更长远。眼下要考量的，并非峨眉派或四川唐家一门的安危，而是潜龙会能否存续。若我们分兵，反被魔教各个击破，那这江湖上，就真的再无人能抗衡魔教了。因此，我反对分兵。至少，这是我的判断。”
南宫燕听得出这话里沉甸甸的决心。正因如此，眼前这位唐素岚才显得更加不凡。
能说出将自身门派置于当前团体之后这种话…不愧是潜龙会主的气魄。
不知不觉间，南宫燕的目光悄悄瞟向了韩瑞真。
……那家伙，挑女人的眼光倒是真绝了。
这究竟是奇迹，还是另一种不幸？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青月轻声问道：
“……剑尊前辈，您能否出手相助？”
一直沉默不语的韩瑞真，这时却干脆地开了口：
“不行。”
“为何？”
剑尊苦涩地答道：
“我若前去，灵泉必会尾随而至。只会平添不必要的争斗。”
青月追问道：
“……剑尊前辈，您与灵泉之间，是否曾有过什么过往？”
“……”
罕见的，剑尊保持了沉默。
素云提议道：
“向青城派求援如何？”
唐素岚说道：
“恐怕指望不上他们了。我去青城派探过，他们一门心思闭门自守，看样子根本没打算出来帮谁。”
“……不过，”
“信还是会送去的。”
南宫燕看出来了。
素云师父脸上那份掩不住的焦躁。
那是殷切盼着潜龙会能去峨眉山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她能理解。即便是出家人，情之一字又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又不是真的超脱了的佛陀，在场谁又能全然冷静地权衡利弊？
正因为亲身经历过，南宫燕比谁都明白。
那与师父、师兄弟、弟子们共度一生，聚在一处的故乡。
世上还有哪里比这样的地方更想守护？听说他们可能尽数赴死，又怎能不心生恐惧？
此刻没有直接提议立刻赶赴峨眉，恐怕已是超凡的忍耐了。
从这点看，唐素岚、青月、韩瑞真也都很不简单。
连素云师父都是那般情状，唐素岚、青月和韩瑞真却连一声都没吭。
南宫燕咬了咬嘴唇，试着为友人说了句话。
“不管怎么说……去成都总归好些吧？毕竟那里有我们会主，还有这里瑞真的家乡——”
“——瑞真公子的家乡并非成都。”素云插话道，“反倒是峨眉山才对。”
南宫燕眼睛转了转。
“……啊？”
她看向韩瑞真。
“……瑞真，是真的吗？”
韩瑞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故乡是峨眉山。你没见过我那些叔叔伯伯吗？其中郭杜大叔，便是峨眉分舵主。”
“你竟是峨眉出身？我还以为你自然是……”
“只是后来在成都定居罢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事？”
“怎么……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那……你和青月小姐也早就认识？起初你们并不亲近，我还以为自然——”
“——嗤，当然不熟了，这还用说？同乡就非得是熟识吗？我、我和师父熟络起来的过程，你不是都看在眼里么。”
“是、是这样吗？”
青月直勾勾地盯着韩瑞真。素云也同样看了过去。
南宫燕听了朋友的话，将心中那丝违和感强压了下去。
唐素岚开口道：
“这样争论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大家都说说看吧。素云师父，您觉得我们该去何处？”
“贫僧……自然是回峨眉。”
“明白了。剑尊前辈呢？”
剑尊摇了摇头。
“老夫就不掺和了。一个去不了的人，哪有资格说三道四。”
唐素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红楼仙。
“红楼仙，你想去哪里？”
“去成都吧。我向来只打有把握的仗。”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呼吸一窒。大家心里其实都隐约明白：
固守成都，或许比死守峨眉山更稳妥些。
毕竟，平地总比山巅易守。更何况，那里还有能以一当百的四川唐家。
“马少侠呢？”
“峨眉山。正因那里胜算更低。”
理由与红楼仙相似，选择却截然相反。马刚素自有他的侠义。
“……家主，您呢？”
南宫燕无法收回先前的话，只得重复道：
“还是成都为好。”
于是，素云、马刚素选峨眉。
红楼仙、南宫燕选成都。
局面成了二对二。
接下来，该轮到青月了。
然而，青月不知何时起，只是静静凝视着韩瑞真。
南宫燕感到呼吸一滞。
她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情绪，同时浮现在青月脸上。
似是悲伤，又似烦闷，带着一丝焦躁，更有一份难以言说的迫切。
“月儿，你呢？”
听到唐素岚询问，青月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
“……峨眉。”
唐素岚了然般点点头：
“无妨，我本意也是去成都。我懂。”
至此，三对三。
终于，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最末席的那人身上。
看似最无关紧要之人的意见，此刻却成了席间所有人——无论是否江湖人——最为好奇的答案。
或许正因如此，唐素岚才故意将这最后的决定权，交到了韩瑞真手里。
她看似存在感最弱，但凡在潜龙会待过一时半刻的人却都心知肚明：
韩瑞真的存在感，才是最不容忽视的。这位四川唐家的侍女，不知何时已拥有了如此分量。
“……唉。”
他长叹一声，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
接着，他用手撑着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各位，我们各自冷静一会儿，理理思绪。结论就留到明天再下吧。”
唐素岚答道。
“这样也好。”
****
“啊，灵泉这混账东西。”
嘴上说什么要以男子汉气概待人，转眼就玩这种阴招是吧。
他肯定是看准了我丹田里那两股纠缠不清的气息。
唐素岚那清冽纯净的气息，还有青月那股沉甸甸的气息。
两者正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灵泉就是想把这平衡给搅乱。
他还真得逞了。
“……宗主。”
我一个人出来吹风，青月却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噗。
她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我。
我的肩膀不知不觉间，已被她的泪水浸湿。
我向来能理解她。一牵扯到阿美，她就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宗主，你要选谁？”
……真他妈的。
“哎，月儿。你明明知道，这不是选谁不选谁的问题。”
“……唐素岚和我，谁对你更重要？”
“这是灵泉的算计。他就是想让我们之间生出裂缝。不管我选哪一边，都不代表我对谁的感情更深。”
“所以，谁更重要？”
她那带着几分娇嗔、又像猛兽般执拗的追问，让我苦笑着冒出一身冷汗。
“当、当然是你更重要啊。”
“……”
听到这句话，青月在我脖颈上轻轻印下一吻，随后便悄然离去。
紧接着来找我的，是唐素岚。
她像个孩子似的在我身旁坐下，拉着我的手握了好一会儿，然后也走了。
向来洒脱随性的素岚露出这般模样，我的心也跟着乱成一团。
说到底，就算我再想理性判断，她们两个毕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既然没有非选谁不可的明确理由，那左右最终决定的，就只剩下感情了。
她们会那样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我压力一大，脑子里就开始冒出些离经叛道的念头。
唉，所以说为什么素岚和青月关系这么差啊……！要是她俩关系再好点儿，我也不至于这么难做！
这都怪我吧？
我简直想把两人都揽过来，干脆利落地‘吃掉’，好让她们和好算了。
说得好听点，这叫‘合籍双修’。
但这像话吗？要是她俩稍微听话点儿、好调教点儿也就罢了，可这俩人现在还跟两头凶悍的猛犬似的。
在彼此交心的状态下，要逼对方去做那么不堪的事，尤其困难。
“唉。”
这次战斗，没有变数。
就是硬碰硬，凭实力定胜负。这正是灵泉所期待的、验证谁更强的时刻。
我们，准备好了吗？
……要我说，还没有。因为南宫燕还没准备好。
时机未到，对手却已经飞速逼近。
但与此同时，我也感到自己的心在变得柔软。
若是以前，我大概会为南宫燕没能变强而遗憾吧。
然而，是因为那段作为挚友共同度过的岁月吗？
是因为巨大的威胁已经肉眼可见、近在眼前吗？
还是因为，看到了她作为女子，能活得多么幸福呢？
或是因为，在西安曾与她一同幽会？
我已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强有力地推着她前进了。
真的。
我并不想催促她，反而想为她争取更多时间。
次日，听完了我全部想法的唐素岚，站到了众人面前。
她的表情比昨天更显阴沉。
唐素岚看着我，眼神像在确认“当真如此吗？”，我则静静地眨了眨眼。
我觉得，只有这条路了。
不，准确地说，除了这场豪赌，前方几乎看不到希望。
如果选择其他道路，总有一方会崩塌。
如果是峨眉，那么我们的大叔们会死。
如果是成都……那么与我共度过情谊的四川唐家上下，以及素岚的家人，都会死。
“……去情况更危急的峨眉吧。”
唐素岚低语道。
青月用力闭上了眼睛。
马刚素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那么事不宜迟，我们立刻——”
“——但是。”
唐素岚打断道，仿佛话还未说完。
“我需对昨日所言稍作修正。潜龙会此后将分头行动。昨日我说，若被各个击破会很危险。但重新思量后，我认为并非所有人都需要承担同等的风险。”
“目前难以立即投入战斗的人，或是勉强同行反而可能成为拖累的人，请前往成都。这并非排斥。前往成都的各位，请在那里专心休整，并整理情报与动向，及时传达给我们。我们会像密切关注峨眉局势一样，密切关注成都的情况。”
青月仿佛早料到谁会被排除在外，眼皮轻轻一抬。
“什么？”
“瑞真与南宫家主此次并不前往峨眉。瑞真本就不在战力之列，自不必说；而南宫家主此前败于马少侠之手，这也是为何留下的不是马少侠，反而是他。”
……当然，这只是表面说辞。真正的缘由其实是——
我想替南宫燕争取一点时间。
接见室里一片沉寂，唐素岚继续传达我的用意：
“潜龙会的目标非常明确：直奔峨眉山，取得峨眉派的支援，借此一举压制风舞鬼与破天兽等人，随后迅速返回成都。”
青月急忙反驳：
“可、可是这样的话，四川唐家岂不是最危险？您怎能将会主和南宫家主置于如此险地……！”
“四川唐家还有我父亲在。若论主动追击敌人，他或许有所局限；但要说固守一地、死战不退，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可靠的人了。”
“可、可是……！”
“此外，还有一事，想郑重拜托剑尊。”
剑尊微微颔首：
“……这是潜龙会主的安排？”
“正是。”
“愿闻其详。”
“请您表面上继续留在西安，实则趁夜色掩护，悄悄潜入四川唐家。切记，莫要被灵泉察觉。”
“……此举的用意是？”
“那是我们最后的底线。倘若白蛇玄的攻势比预期更为猛烈，到我方家族难以支撑的地步……还请剑尊出手，镇守成都。即便灵泉日后察觉到您的行踪，至少也能为我们争取数日喘息之机。而且，更重要的是……”
唐素岚望向因被排除在战力之外而倍感屈辱的南宫燕，轻声说道：
“……还望您能指点南宫家主一二。”
闻言，剑尊转头看向我，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原来，这就是潜龙会主的深意啊。”
“正是如此。”
剑尊呵呵地笑了起来。
“多久没这样像老鼠似的在深夜往什么地方躲了？”
“……提出这样无理的请求，实在抱歉。”
“不，我倒是很中意。就这么办吧。我会与你一同镇守成都，顺便也看看南宫家主的剑。”
南宫燕本就受教于剑尊。
那段时间，也算是赚到的。
从一开始便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我只是在等待南宫燕醒来。
此刻也并无不同，这仍是只为南宫燕一人设下的计划。
我也在心中暗自下了决心。
就是这次了。
这次，定要让她再也无法否认自己的性别。
必须在此次唤醒真龙，事到如今，已经耽搁太久了。
——咚！
就在那时，青月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我被她这过大的动静惊得浑身一颤。
她先是慌乱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唐素岚。
“……啊、想……想起来了，我也要去成都。南宫家主和瑞真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剑尊说道：
“——希望你能相信我。”
“那、那倒不是……”
唐素岚也立刻出声呵止：
“——月牙，坐下。”
“前辈……！可是——”
“——这是命令。再说了，你之前不是明明白白说过想去峨眉吗？”
“……”
“我们的目标没有改变。先去救下阿米，再前往成都。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青月再次看向我。
她的眼神在无声地诉说。
求你了。
求你别离开我。
我一个人实在太不安了。
她简直把我当成了一条离了伴儿就活不了的翻车鱼。
仿佛一个患上了分离焦虑症的家伙。
我静静地微笑着，摇了摇头。
说实话，如果要说谁心里最不是滋味，那恐怕是唐素岚。
她之所以能接受，不过是因为我事前对她解释得够多罢了。
“好了，既然会主已经决定了。”
我也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我们尽快动身吧。”
说起来，这算是与唐素岚和青月的短暂告别了。
所以唐素岚从昨天起，脸色就一直不太好……
……而青月，又一次，转动起了手中的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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