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背叛:妻子的双重谎言

第114章 空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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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以后,童安问了我一个星期的“阿姨还会来吗”。

每天早上醒来问,从幼儿园回来问,睡觉之前问。

问的时候他在做不同的事情——穿衣服、吃饭、搭积木、刷牙、盖被子。

他的表情也是不同的——期待的、失落的、好奇的、困倦的、快要睡着的。

但问题是一样的,七个字,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标点符号都是同一个——问号。

那个问号挂在他每一个句子的尾巴上,像一只小小的、钩子朝上的、不知道在钓什么鱼的鱼钩。

我每次都说“会的”。

他每次听完就不再追问了,大概觉得“会的”是一个确定的答案,是一个像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一样不需要怀疑的事实。

他不知道“会的”是一个跟“性格不合”一样好用的词。

它不保证任何事情,它只是一张贴在门上的、写着“暂无此户”的纸条。

一个多月后,他没有再问。

他发现那个“会的”后面跟着的东西一直没有出现,就不问了。

一个三岁的孩子学会了一件事——不问比问好,不问就不会失望,不问就不会在每一次门铃响起的时候竖起耳朵,不问就不用在一张陌生的脸上反复确认“是不是她”。

这是他在三岁这一年学会的、最重要的、没有任何人教他的东西。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餐,送他上幼儿园,上班,下班,接他,做晚饭,洗澡,讲故事,哄睡。

然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有声音,手机放在茶几上不亮,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在那些不亮不灭的缝隙里坐着,像一个不存在于任何时间刻度里的人。

茶几上那两只杯子还在。

灰蓝色的和灰粉色的,并排站在饮水机旁边,像两个退了休的、没有地方去的老同事,每天见面的第一句话不是“早”而是“你还在啊”。

我每天倒水的时候都会看到它们,有时候用灰蓝色的那只,有时候用灰粉色的那只,用哪只看心情,没有规律,不需要规律。

有一天晚上童安睡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水——今天用的是灰粉色的那只,杯壁上那只尾巴卷成问号的猫看着我。

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黑豆。

它的尾巴卷成的问号在问我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它从被印上这只杯子的第一天就在问,但从来没有人回答过。

你去哪了?

杯子里没有声音。

窗外的路灯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光秃秃的枝条,一根一根的,像一幅用炭笔画的、还没画完的、画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的画。

春天快来了,但桂花树还没有发芽。

它在等,等一场雨,等一阵风,等地下的温度升到它愿意醒过来的刻度。

在那之前,它只是一堆看起来像死了但实际上只是还没决定要活的树枝。

方远发了消息过来,问我周末有没有安排,说想带他老婆来家里坐坐。

他老婆叫林念,比他小四岁,在会计事务所上班,是个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好看的女人。

我跟她见过几次,每次见面她都是坐在方远旁边,听我们聊天,偶尔插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在点子上。

“来呗。”我回。

方远回了一个“行”,然后又说:“她要来不?”

这个“她”说的是谁,我们俩都清楚。

方远不常提她,提的时候都用“她”代替,好像她的名字已经变成了一个不能随便念出来的、像咒语一样的东西。

“不来。”我回。

“她好久没联系你了?”

“上次来看孩子是一个多月前。”

方远发了一个省略号。

那六个点里有很多意思——他大概想说“她是不是放弃了”,想说“那你还等什么”,想说“你就不能往前走走”。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发了六个点,像六颗被扔进井里的、一直没听到回声的石头。

周六,方远和林念来了。

林念带来了一盒自己烤的曲奇饼干,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袋口系着一个粉色的蝴蝶结。

童安很高兴,抱着那盒饼干不撒手,连拆都不舍得拆,好像拆开了蝴蝶结就死了,那个漂亮的、粉色的、像一只蝴蝶一样停在塑料袋上的结就再也回不来了。

方远坐在沙发上,端起那只灰蓝色的杯子——他每次来都用这只,他已经默认这只杯子是他的了。

他喝了一口水,看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看得林念都注意到了,碰了碰他的胳膊。

“这杯子怎么了?”林念问。

“没怎么,”方远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就是觉得这杯子该换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我,他在看茶几上那只灰粉色的杯子,那只尾巴卷成问号的猫还在看着它永远得不到答案的地方。

童安在客厅里吃曲奇饼干,吃得满脸都是渣,林念拿纸巾帮他擦,他冲林念笑,露出那两颗缺了又长、长了又缺的、永远在换牙的、永远不齐整的牙。

他的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把“饼干”说成“饼赶”,把“阿姨”说成“阿宜”。

童安说“阿宜,你烤的饼赶好好吃”,林念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脸上有两团淡淡的红晕。

方远看着他们,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放心,是一个人看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在一起相处融洽时的、松了一口气的、像潜水员浮出水面后第一次呼吸到空气时的表情。

“老李,”方远转过头看着我,声音不大,刚好只够我听到,“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真的不会再来了?”

童安的笑声从客厅那边传过来,咯咯咯的,像一只小母鸡在下完蛋之后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纯粹因为高兴而发出的笑。

林念在跟他玩拍手游戏,“你拍一我拍一”,两个人的手掌在空中碰在一起,啪的一声,清脆的,像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想过。”我说。

“然后呢?”

“然后日子还是要过。”

方远看着我,很久。

他端起那只灰蓝色的杯子,把里面的水喝完了,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空杯子站在那里,杯壁上那只猫的尾巴卷成的问号终于得到了一个答案——不是文字,是空的。

杯子空了,水被喝完了,问号的下面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了。

方远和林念走的时候,童安已经睡了。

他抱着那盒曲奇饼干睡的,饼干盒子压在枕头下面,蝴蝶结被压扁了,但还在。

林念走之前去婴儿房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轻轻地带上了门。

她在走廊里穿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手里拿着另一只还没穿上的鞋。

“李瀚,”她没有叫我“哥”,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个人在敲一扇她觉得应该敲但不确定会不会开的门,“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需要有人拉她一把?”

方远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念,又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他把手伸给林念,林念握住了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站在门口,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根在地下缠得紧紧的、谁也分不开谁的树。

“她不需要我拉。”我说。

“为什么?”

“因为她从来没有伸手。”

林念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说。

她转过身,方远帮她拉开门,两个人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被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吞没。

我站在门口,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永远睁着的、看什么都不吃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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