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背叛:妻子的双重谎言

第111章 陈屿的下场(加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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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这个名字,在离婚协议签完的那个下午,就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不是我有意要忘记他,是他像所有的骗子一样,在被曝光之后选择了人间蒸发。

电话停机,微信注销,健身房的工位空了,租住的房子退了。

他在齐州留下的所有痕迹,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字,只剩下一些浅灰色的、一吹就散的印记。

但我没有忘记他。

不是因为他值得被记住,是因为有一个人比我更忘不了他。

临沂的那个号码,在离婚后的第一个星期给我发了十七条消息。

不是每一条我都回了,但她不在乎我回不回。

她只需要一个出口,一个不会挂她电话、不会骂她活该、不会把她拉黑的出口。

而我,莫名其妙地成了那个出口。

“他把家里的存折拿走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里面的钱剩了两百块。那是给孩子攒的学费。”

“他妈今天跟我说,男人在外面有点事很正常,让我别闹。我说你们儿子拿走的钱里有我娘家陪嫁的三万块,他妈就不说话了。”

“我想离婚了。可是离了婚我住哪?我妈说家里没地方,我弟媳妇不同意。我没有自己的家。”

读着这些消息的时候,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茶几上那两只杯子还在,灰蓝色的和灰粉色的,并排站在饮水机旁边,像两个被遗弃在站台上的、不知道列车已经开走了的、还在等的人。

孩子在小床上睡着了,两只手举过头顶,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像一只很小很小的猫。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那些消息。

我不是她的朋友,不是她的律师,不是她的心理咨询师。

我是她丈夫出轨对象的丈夫——曾经是的。

这种关系在任何一张人际关系图谱上都不存在,没有现成的相处模式可以参考。

你该怎么跟一个陌生女人聊她丈夫欺骗了她、她丈夫也欺骗了你、你们都是受害者、但你们谁也没有能力从这个受害者的位置上前进一步?

我没有回那条消息。

我关了手机,去给孩子冲奶粉。

奶瓶是新的,她走之前买的,贝亲的,160毫升,瓶身上印着一只长颈鹿。

她买了很多东西,在孩子出生之前就开始买了。

奶瓶、奶嘴、奶瓶刷、奶瓶清洁剂、温奶器、消毒锅、吸奶器、储奶袋。

她买这些东西的时候,一定在想象孩子用它们的样子。

她不知道她想象的那个画面里,没有她自己。

陈屿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传来的。

不是从临沂那个号码,是从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齐州本地号码,发来的一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多余信息的消息。

“他今天来齐州了,我跟着来的。他进了一个小区,锦绣苑12号楼3单元402。我在楼下等着,他还没出来。一个女的给他开的门。我看不清那个女的长什么样,穿了一件粉色的睡衣。我想上去敲门,但我不知道敲开了说什么。你是他老公吗?你老公跟我老公在一起。你能管管你老公吗?我自己都管不住我老公。”

402。那是陈屿的出租屋。她在离婚后第一次来齐州,不是来办手续,不是来找工作,不是来开始新生活。她来跟踪自己的丈夫。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这条消息。

我说“你上去吧”,她会被打出来。

我说“你别上去了”,她会在楼下站到天黑,站到那个穿粉色睡衣的女人送她丈夫出门,站到那个女人的脸清清楚楚地刻进她的视网膜里,成为她往后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会看到的、比噩梦更真实的画面。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她没回。

过了半小时,又发来一条:“他出来了。那个女的送他到门口,我看到她的脸了,她化了妆,很年轻。她亲了他一下,在嘴角。他没躲。”

我不知道那个穿粉色睡衣的女人是谁。

是黄润蕾吗?

不是。

黄润蕾已经不在齐州了。

是那个海员的妻子?

还是那个单亲妈妈?

还是那个我至今不知道身份的女孩?

不重要了。

陈屿的生活不会因为曝光而停止,他只会换一批不知道他底细的人继续。

齐州不行就去别的城市,这个健身房不行就去另一个健身房。

他的技能不是健身,是寻找那些情感空虚的、渴望被关注的、在婚姻里感到孤独的女人。

这门手艺不会因为他的丑闻被曝光而贬值,永远不会。

那天晚上孩子睡着以后,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我不抽烟,但那包烟还是上个月买的,一直放在茶几抽屉里,偶尔拿出一根,不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

烟草的味道在深秋的夜风里变得干燥而锋利,像一把生了锈但还能割伤人的刀。

我掏出打火机,金属盖弹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橘黄色的火苗在夜色中跳跃,我把烟蒂凑过去,看着烟草在火焰的舔舐下迅速变黑、卷曲、烧成灰白色的烟灰。

第一口烟吸进肺里的时候,我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出来了。

烟味又苦又辣,像一把钢刷在刷我的气管。

但我还是吸了第二口、第三口,直到那股灼烧感变成了麻木,变成了胸腔里一团沉重的、滚烫的雾。

尼古丁让我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几秒。

然后那些画面又回来了——她站在手术室门口,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说‘老公,他来了’。

她躺在病床上,两只手死死抓着床单,指节都发白了。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标本。

护士把婴儿抱过来给她看,她扭过头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那声音像一只受伤的、躲在洞穴里的动物。

我掐灭烟头,火星在手心里烫了一下,留下一个圆形的、红色的印记。

我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突然想到陈屿。

想到他那张脸,那张精心打理过的、线条分明的脸。

想到他穿着黑色紧身衣站在健身房里,胸肌把衣服撑得梆硬,八块腹肌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歪着头,眼神专注地看着对方,好像全世界就剩下你一个人值得他关注。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像一台调过音的乐器——不,是一台精密的、专门用来捕捉猎物的机器。

我想象着他站在锦绣苑12号楼3单元402的门口。

门开了,一个穿着粉色睡衣的女人站在那里,睡衣很薄,丝绸的,能看见里面内衣的轮廓——黑色的,带蕾丝花边的那种。

她化了妆,眼线描得很细,睫毛刷得又长又翘,嘴唇上涂着粉色的唇蜜,亮晶晶的,像刚吃过糖一样。

陈屿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楚。

那个女人会怎么做?

踮起脚尖亲他?

用舌尖舔他的嘴唇?

还是直接把他推在墙上,手已经伸进他的裤子里,握住了那根早就硬起来的阴茎?

陈屿的阴茎长什么样?

我没见过,但我想象得出来——一定很粗,很长,龟头饱满圆润,冠状沟深得能埋进去一根手指。

因为只有这样的尺寸,才能满足那些女人空虚的、渴望被填满的阴道。

女人会跪下来,含住那根阴茎。

她会用舌尖去舔龟头上的马眼,舔那些渗出来的、透明的黏液。

那些黏液是咸的,带着浓浓的麝香味,像浓缩的精液。

她会把那根阴茎整根吞进喉咙里,喉咙被撑得鼓起来,一吞一吐之间发出响亮的、湿漉漉的‘咕啾’声。

陈屿会抓着她的头发,用力按着她的后脑,让阴茎捅到最深的地方,顶到她的喉咙深处。

她会呛得流眼泪,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但她不会停,她会更用力地吸吮,用舌头裹着柱身打转,用手去揉他沉甸甸的阴囊。

因为这就是陈屿要的——绝对的臣服,绝对的贪婪,绝对的需要。

然后她会站起来,转过身去,扒下那条粉色的丝绸睡裤——里面没有穿内裤。

她的屁股很白,很翘,两瓣臀肉之间那道深深的沟壑一直延伸到会阴处。

阴毛是剃过的,只留下薄薄一层青色的茬,像刚割过的草地。

阴道口已经湿得一塌糊涂,粉红色的阴唇微微外翻着,中间的肉缝里不断渗出透明的、黏稠的液体,把整个阴部都弄得亮晶晶的。

陈屿会从后面插进去,一只手抓着她的腰,一只手抓着她的乳房。

他的阴茎会狠狠刺穿那层湿滑的、滚烫的肉壁,一直顶到子宫口的位置。

子宫口会被撞得发麻,会本能地收缩,像一张小嘴一样咬住龟头。

他们的交媾会发出响亮的、肉体撞击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像两块湿漉漉的猪肉在互相拍打。

女人的呻吟会越来越高亢,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变成尖锐的、破碎的尖叫。

陈屿会喘着粗气,汗珠沿着背脊流下来,流进裤腰里。

他会说一些话,一些他早就背熟了的、对每一个女人都说过的话:‘你好紧’、‘你好湿’、‘只有你才能让我这么硬’。

他会加快抽插的速度,阴茎在阴道里快速进出,龟头每次都会重重撞在子宫口上,撞得那个粉红色的、柔软的小孔不断收缩,像一颗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然后他会射精。

他会把阴茎深深埋进阴道最深处,龟头顶着子宫口,像一枚炮弹塞进了炮膛。

精液会一股一股地喷出来,滚烫的,浓厚的,像熔化的蜡。

他会射得很多,多得从阴道口溢出来,顺着女人的大腿流下来,滴在地板上,滴在他们交合的连接处。

女人会痉挛,阴道会剧烈收缩,像无数只小手在捏挤那根正在射精的阴茎。

她会高潮,会被那一股一股的热流烫得浑身发抖,脚趾都蜷缩起来。

完事后,陈屿会抽出来,阴茎软塌塌地垂着,上面沾满了混合着精液和阴道分泌物的黏液,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油。

女人会瘫软在地上,双腿大张着,阴道口还在一张一合地收缩,精液从里面慢慢流出来,把地面弄湿了一小片。

陈屿会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站在窗边抽。

烟雾飘到女人脸上,她咳嗽起来,但嘴角是笑着的,那种被填满后的、空洞的笑容。

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

我能想象出每一个细节——陈屿阴茎上暴起的青筋,女人阴道里黏稠的液体,精液射出来时那股浓烈的腥味,还有肉体撞击时发出的‘啪啪’声。

这些声音和画面像癌细胞一样在我脑子里扩散,侵蚀着每一寸正常的思维。

我又点了一根烟。

这次没有咳嗽,烟直接滑进了肺里,像一把钝刀子在里面搅动。

我想起那个女人——临沂的那个,陈屿的妻子。

她现在在干什么?

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等她的丈夫回家?

还是跪在卫生间的地板上,用牙刷一遍遍地刷马桶,把瓷砖刷得能照见人影?

或者她正抱着孩子,孩子哭闹不止,她把乳头塞进孩子嘴里,但乳房早就没奶了,孩子吸了几口吸不出来,哭得更凶。

她只好摇晃着,摇晃着,嘴里哼着一首跑了调的歌,眼睛盯着墙上的钟,看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算着丈夫还有多久会回来——或者说,永远不会回来。

我曾经以为我能理解这种痛苦。

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苦。

至少我关上门之后,门外的一切都和我无关了。

可她的门永远关不上——丈夫的脚一只在门里,一只在门外;孩子的哭声在门里,丈夫的手机铃声在门外;娘家的指责在门里,婆家的白眼在门外。

她就站在那道永远也关不上的门后面,被来回拉扯,直到被扯成两半。

风吹过来,烟灰被吹散了,像灰色的雪花一样飘在空中。

我打了个哆嗦,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T恤。

阳台上的温度已经很低了,裸露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站起来,准备回屋,却看见对面楼的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睡衣,端着水杯站在窗边。

她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和我刚才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站了很久,突然蹲下来,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她在哭。

但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那具身体在夜色中无声地、剧烈地抽搐。

我掐灭了烟,转身回了客厅。

孩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我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子。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小,很软,像一团刚发酵好的面团。

他砸了咂嘴,又睡熟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弯腰,把脸埋在小床的栏杆上。

木头冰冷的触感贴在额头上,让我清醒了一点。

但我没有抬头,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腿都麻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我走过去拿起来,是方远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没。”

“出来喝酒?”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孩子在睡觉,家里没人,我不能出去。但我打下了一行字:“哪儿?”

“老地方。”

“等会儿。”

我放下手机,进卧室换了衣服。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走到小床边,俯身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他的皮肤很烫,呼吸很重,像一台小型发动机。

我摸了摸他的脖子,确认没有出汗,才转身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能摸黑往下走。

脚踩在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回声,像走在某个废弃的地下通道里。

到了十一楼,我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门,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的、修空调的、开锁的,一层覆盖着一层,像某种皮肤病结的痂。

昏暗的灯光从头顶的节能灯管里洒下来,照得那些字迹斑驳陆离。

方远说的‘老地方’是小区后面的一条小巷子,巷子口有个烧烤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王,我们都叫他老王。

摊子不大,就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子,但味道好,而且开到天亮。

我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方远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几个空啤酒瓶,还有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没说话。

我走过去坐下,老王给我拿来一瓶啤酒和一个杯子。

啤酒是冰的,瓶身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倒进杯子里时泡沫溢了出来,顺着杯壁流到桌上。

‘啪’的打火机声,方远又点了一根烟。

他把烟盒推过来,我摇摇头。

他也不劝,自顾自地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路灯下变成一团模糊的雾。

‘孩子睡了?’他问。

‘睡了。’

‘那就好。’

沉默。

只有老王烤串时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的‘滋滋’声,还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巷子很窄,两边的楼靠得很近,从下面往上看,只能看见一线狭窄的、墨蓝色的天空,一颗星星都没有。

‘陈屿真的走了?’我终于问。

方远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走了。昨天晚上的火车,硬座,十四个小时到临沂。我去送的他。’

‘你去送他?’

‘嗯。’方远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奇怪,像是在审视一件他看不懂的东西。‘怎么,你觉得我不该去送?’

‘我只是……我以为你会恨他。’

‘恨?’方远笑了,笑声很短促,像打了个嗝。

‘我有什么资格恨他?他又没骗我的钱,没骗我的感情。他骗的是那些女人的钱和感情,关我什么事?我只是他的同事,或者说,曾经的同事。’

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死在里面。

‘再说了,他走了也好。他在齐州,大家都不舒服。女的看见他就躲,男的看见他就指指点点。健身房那边压力也大,很多会员要求退课,说不想跟这种道德败坏的人一起工作。老板没办法,找他谈了好几次。最后一次谈的时候,我也在。’

方远停下来,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啤酒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把杯子重重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老板说,给他两个选择:要么自己辞职,拿三个月的补偿金;要么等公司开除,一分钱没有。陈屿选了前者。他签完字的时候手都在抖,我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那张纸上写了什么我没看,但我知道,他这辈子在这行算是完了。齐州的任何一家健身房,都不会再收他了。就算去别的城市,只要有人查他的背景,就能查到这些事。互联网时代,什么痕迹都抹不掉。’

‘他跟你说了什么没有?’我问。

方远摇摇头。

‘没说什么。就说了句‘对不起’。也不知道是跟谁说的,可能是跟我,可能是跟健身房,可能是跟所有人。说完就走了,拖着个行李箱,背都驼了。你知道吗,他以前走路从来都是挺着胸的,胸肌绷得紧紧的,像戴了一副铠甲。但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背驼得像个老头。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他消失在拐角。那一瞬间我就在想,这个人以后会怎么样?回老家?重新开始?还是继续骗下一个女人?’

‘你觉得他会继续吗?’

‘会。’方远回答得毫不犹豫。

‘肯定会。你见过狗改得了吃屎吗?陈屿这种人,他的价值感就在于有没有女人被他骗,有没有女人为他哭,为他疯,为他不要命。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方式。你让他老老实实找个工作,一个月挣几千块钱,回家对着一个黄脸婆,他会死的。不是肉体的死,是精神上的死。他宁愿在骗人的过程中被抓住,被打断腿,都不愿意过那种平凡的日子。’

老王把烤好的串端过来,羊肉串、鸡翅、烤韭菜、烤馒头片。

肉串上洒满了孜然和辣椒面,在灯光下油亮亮的。

方远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油脂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说:‘其实我最看不懂的是你。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闹这么大?离婚就离婚,好聚好散不行吗?非要把他搞到身败名裂,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或者说,我有很多答案,但每一个答案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可以说我是为了正义,为了让更多的女人不被骗;可以说我是为了报复,为了让他也尝尝痛苦的滋味;可以说我是为了自救,为了让自己从这段失败的婚姻里彻底走出来。

但这些都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我自己都不清楚。

‘算了,不说这个了。’方远看我半天不说话,摆了摆手。‘说说你吧,以后打算怎么办?一个人带孩子?’

‘嗯。’

‘不打算再找一个?’

我摇摇头。‘没想过。’

‘得想。’方远认真地看着我。‘你还年轻,才三十出头,总不能就这么单着。孩子也需要妈妈。’

‘孩子有妈妈。’我说,声音很轻。‘只是她不要他了。’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从没把这件事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过,即使在脑子里想了无数遍,也从没让这句话从嘴里蹦出来过。

好像只要不说,这件事就不是真的,那个女人就只是暂时离开,总有一天会回来。

方远也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还在等她?’

‘没等。’我说的是实话。

我真的没在等她。

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带孩子,习惯了家里只有我和他,习惯了每天晚上坐在阳台上抽烟,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些不堪的画面。

这些习惯像一具看不见的铠甲,把我整个人裹在里面,让我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就只是存在着。

‘那就好。’方远又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上。‘喝酒。’

我们碰了碰杯,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啤酒很苦,但喝到第三瓶的时候,苦味就消失了,只剩下麻木的、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感觉。

老王又烤了一些串送过来,我们埋头吃着,谁也没说话。

巷子里的人慢慢少了,只剩下我们这一桌。

头顶的灯泡被风吹得摇晃起来,我们的影子在地上也随之摇晃,像两个溺水的人在挣扎。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远突然说:‘你知道吗,我老婆怀孕了。’

我抬起头。

方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平静的绝望。

像一个人在暴风雨来临前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乌云,知道自己无法躲避,只能站在那里等着被淋湿。

‘三个月了。’他继续说。

‘上个月查出来的。她很高兴,每天都在看育儿书,看怎么给孩子起名,看要买什么牌子的奶粉。她还在网上看婴儿房的设计图,想要把次卧重新装修一下。她甚至已经开始囤纸尿裤了,说趁着双十一打折,多囤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一个音调起伏,好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但我听得出来,这平铺直叙下面,是翻滚的、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情绪。

‘你……不高兴?’我问。

方远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长,但更空洞。

‘高兴?我该高兴吗?我一个月工资八千,房贷五千,车贷两千,剩下的钱刚够吃饭。她没工作,前年公司裁员被辞退后就没再找,说想休息一阵子。这一休息就休息了两年。现在怀孕了,更不可能找工作了。等孩子生下来,奶粉钱、纸尿裤钱、疫苗钱、早教钱……我拿什么养?’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有时候我真羡慕陈屿。他可以跑,可以逃,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他骗来的那些钱,够他潇洒好一阵子。他虽然名声臭了,但至少自由。可我呢?我不能跑,不能逃,我得工作,得还贷款,得养家糊口。我就算想死,都得先把房贷还了再死,不然我老婆孩子住哪儿?’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

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是最廉价的、最不负责任的安慰。

生活从来不会‘好起来’,它只会从一个问题过渡到另一个问题,从一个泥潭跌进另一个泥潭。

区别只是,有些人能在泥潭里扑腾几下,有些人直接就沉底了。

‘我想过离婚。’方远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她告诉我她怀孕的那个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抽了一包烟,看着楼下那条马路。我想,如果我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但最后我没跳,因为我想到我爸妈。他们就我一个儿子,我要是死了,他们怎么办?还有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们怎么办?所以我又回来了,躺到床上,抱着她,说‘别担心,有我在’。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不信。’

风又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刺骨的寒意。

我打了个哆嗦,端起酒杯想再喝一口,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老王走过来,问我们还加不加菜,方远摆摆手,说结账。

老王把账单拿过来,方远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

我们站起来,塑料凳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老王开始收摊,把桌子折叠起来,凳子摞在一起,烤炉里的炭火被水浇灭,发出‘嘶’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我和方远并肩往小区走。

夜已经很深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

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扭曲变形。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方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谢谢你今天出来陪我喝酒。’他说。

‘不用谢。’

‘我可能要离开齐州了。’

这话像一记闷棍,打在我脑袋上。‘去哪儿?’

‘我老家,一个小县城。我爸妈在那边给我找了份工作,在一个亲戚开的厂里当会计,一个月四千,包吃住。虽然钱少,但压力小。我打算把老婆接过去,等孩子生了,就让她在那边带孩子,我养着他们。’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吧。等我把这边的工作交接完,把房子退了。’方远停顿了一下。

‘其实早就该走了。待在齐州,看着这里的一切,我总觉得喘不过气来。到处都是高楼,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面无表情。这种地方不适合我这种没本事的人。’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也保重。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虽然我可能也帮不了什么,但至少能听你发发牢骚。’

‘嗯。’

方远走了,背影在路灯下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我站在原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转身进了小区。

回到家,孩子的呼吸声从卧室里传出来,平稳而均匀。

我走到阳台上,摸出烟盒,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我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那两只杯子还在,灰蓝色的和灰粉色的,并排站在饮水机旁边。

我盯着那只灰粉色的杯子看了很久,突然伸出手,把它拿起来。

杯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用手指抹了一下,灰粉色的釉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只杯子是她买的。

她喜欢一切粉色的东西,粉色的衣服,粉色的毛巾,粉色的拖鞋,粉色的杯子。

她说粉色温柔,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她买了很多粉色的东西,把整个家都布置得像一个少女的梦。

后来孩子出生了,她又开始买蓝色的东西,说男孩子要刚强一些。

但她的杯子一直是粉色的,每天早晨她用它喝水,吃药,喝牛奶。

我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杯壁看向天花板上的灯。

灯光被扭曲,变形,变成一团模糊的、粉色的光晕。

我好像看见她的脸映在杯壁上,看见她在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但当我眨眨眼,那张脸就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陶瓷。

我把杯子放回去,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两只手举过头顶,像投降的姿势。

我走过去,俯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眉毛很淡,眼睛很大,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牙龈。

我突然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浑身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像一只被水泡过的小猴子。

护士把他抱给我,我不敢接,怕把他摔了。

最后还是接住了,那团小小的、软软的、温热的身体躺在我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他看着我,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杂质,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成年人的所有复杂情绪。

他只是在看,在辨认,在确认抱着自己的这个人是谁。

现在他已经六个月了,会翻身,会坐,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会对着我笑,会把手指塞进嘴里吃,会伸手要我抱。

他的一切都在成长,都在变化,唯有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干净、纯粹、不掺杂任何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离开了,不知道父亲每天晚上坐在阳台上抽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在互相伤害,互相欺骗,互相撕扯。

他的世界很简单——饿了就哭,饱了就睡,有人抱就笑。

我突然嫉妒他。

嫉妒他的无知,他的纯粹,他的简单。

但同时我又庆幸,庆幸他不知道这一切。

就让他在这个小小的、安全的、被我用胳膊圈起来的港湾里,多待一会儿吧。

等他长大了,等他的眼睛开始染上成年人的浑浊,等他开始体会痛苦、离别、背叛,等他开始抽烟、喝酒、在深秋的夜晚坐在阳台上发呆——到那个时候,我希望至少他能记住,在他生命最初的几年里,曾经有过一段完全纯粹的、被爱的时光。

我弯下腰,亲了亲他的额头。他的皮肤很软,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他动了动,含糊地哼了一声,然后继续睡去。

我走出卧室,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制冷的嗡嗡声。

我走到阳台上,没开灯,就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对面的那扇窗户已经黑了,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

也许她哭完了,回去了,躺在床上继续那个无穷无尽的、等待的夜晚。

风又吹过来,带着桂花的残香——那已经不是真正桂花的香了,而是一种记忆的、想象的气味。

是大脑为了填补空虚,凭空制造出来的幻觉。

但就是这种幻觉,让我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在这个只剩下我和一个婴儿的世界里,感觉到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的温度。

我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凉得刺骨。

但我没有移开手,就那样贴着,直到手掌的温度把那一小块玻璃暖热了,留下一个模糊的手印。

手印在月光下泛着白,像一个人留下的最后的痕迹,等着被风吹散,被雨洗掉,被时间抹平。

手机亮了。

不是临沂的号码,是我认识的一个号码——方远。

他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陈屿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跑了。昨天晚上的火车,回临沂了。健身房那边的工资没结,房租欠了两个月,房东在到处找他。他在齐州混不下去了,那边的人都知道了,没人愿意跟他做私教,男的嫌他丢人,女的不敢找他。他在这个城市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你满意了?”

方远说“你满意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质问,没有任何我之前预想会听到的东西。

只有一个字——累。

他累得都不想生气了,累得都不想在“你满意了”后面加上一个问号了。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确认过的事实,一个他觉得我有权利知道但知道了也不会让任何人好过的事实。

我满意吗?

我不知道。

陈屿的消失,没有让我高兴,也没有让我不高兴。

他像一块从我的生活中被移除的路标,移除之后我才发现,那条路我已经不走了。

我早就不走了。

我一直在原地。

齐州,城南,十一楼,那间每天下午都能晒到太阳的客厅,那个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桂花香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的阳台。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临沂的号码在那个周末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他回来了。他说他再也不去齐州了,他说他要跟我好好过日子。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我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我想打“不要信”,但我知道这三个字没有用。

她不会因为一个陌生男人的三个字就离开那个她生活了十年的男人,离开那个她为他生了两个孩子、辞了工作、伺候公婆、在无数个独自带娃的深夜崩溃又爬起来继续带娃的男人。

我打了,还是发了。“不要信。”

她回了,回得比我预想的快得多。“我知道。但我有什么办法?”

我知道。但我有什么办法?

这八个字,大概是她对自己的人生最精准的总结。

她知道她丈夫出轨,知道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知道他把家里的钱转给了那些女人,知道他说的每一句“我跟她没感情了”都是批发来的台词。

她知道这一切,但她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离婚,没有办法离开,没有办法让孩子在没有父亲的环境里长大,没有办法在三十多岁的时候重新开始。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他回来,等他说“我要跟你好好过日子”,然后假装相信他,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假装他们的婚姻还可以继续。

她跟我有什么区别?

我们在不同的泥潭里,做着同样的事——假装相信,假装原谅,假装一切还可以继续。

区别只是,我有一个可以关上的门,她的门关不上。

我把她的聊天记录翻到最上面,从头看了一遍。

第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的那句“你丈夫在外面有别的女人”,我问她“你不生气吗”,她回了一条语音,说她早就知道了,她说她拿什么离。

三个月了,她在这三个月里发了上百条消息,从愤怒到绝望,从绝望到哀求,从哀求到麻木。

她把一个女人的心碎过程完完整整地展现在我面前,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人站在闹市区,没有人递给她一件衣服,所有人都只是路过,看一眼,然后走开。

我也是路过的人。我只是比其他人多看了一会儿。

深秋了,齐州的桂花彻底谢了,连最后那一点残存在枝头的褐色花瓣都被风吹落了。

叶子还在,绿得发暗,厚厚实实的,像一层穿在树枝上的铠甲。

来年还会开。

每年都会开。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但你知道它一定会开。

在某个你毫无准备的清晨,推开窗,那个味道会扑面而来,让你想起一些你以为已经忘了的事情。

孩子会坐了。

六个月零几天,他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像一只小青蛙。

他坐得不太稳,摇摇晃晃的,过几秒就会往一边倒,倒下去也不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你,好像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会把他扶起来,他坐几秒,又倒下去,又看着我,好像在做一个他永远玩不腻的游戏。

他的鼻子越来越挺了。

我妈每次来都说“像你小时候”,我没有纠正她。

我不知道那个鼻子像谁,也许像他母亲,也许像那个人,也许谁都不像,只是一个婴儿在长大的过程中随机生成的、没有携带任何遗传密码的、独立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形状。

有一天晚上他发烧了,三十八度七。

我半夜起来给他量体温、擦身体、喂退烧药,他哭得声嘶力竭,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我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走了两个小时,从凌晨一点走到凌晨三点。

他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泣,变成哼唧,变成均匀的呼吸。

他睡着了,在我怀里,脸贴着我的胸口,泪水干了之后在脸上留下一道一道白色的盐渍。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低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在月光下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盖住。

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小的刷子,微微颤动着,像在做梦。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舌尖抵着下唇,像在梦里吃什么东西。

这个画面,我见过。

在几个月前的那个早晨,她抱着他从手术室出来,躺在推车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对我说“老公,他来了”。

在无数个我不在的夜晚,她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走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走到天亮,走到他睡着,走到她的腰直不起来。

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探视权是写在协议里的,每月第一个周六,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

她没有来过。

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不知道她是不敢来,还是不想来,还是来了但站在楼下没有上来。

每次门口有脚步声,我都会竖起耳朵听,脚步声近了,又远了,门没有被敲响,人走了。

也许是送外卖的,也许是楼上的邻居,也许是她。

我不知道。

临沂的号码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发消息了。

我偶尔会点开那个对话框,看看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

那条消息是半个月前的,只有四个字——“我怀孕了。”我没有回。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恭喜?

一路走好?

还是那条她最害怕听到的、一定会在某个深夜从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我跟她没感情了。”

她当初用什么样的表情来说这句话呢?

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就像我永远不会知道在齐州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还有多少扇门正在被那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男人敲开,门后面有多少双眼睛正在被那些批发来的情话点亮。

这些光,都会灭的。

当一个又一个女人发现他不是什么受困的王子,而是流水线上批量制造出来的赝品,那些光就会变成一根根烧红的针,倒扎回她们的眼球里。

方远说得对。

陈屿消失了,不是因为我让他消失了,是因为他自己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我只是帮他在脸上点了一盏灯,让所有想看的人都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条褶皱里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那些褶皱里有谎言、有贪婪、有懦弱、有一个男人对全天下的女人撒了一辈子也没撒完的谎。

但那些褶皱里没有爱。

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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